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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杀人,诛心!

  第661章 杀人,诛心! (第2/2页)
  
  那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是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舒缓的叹息。
  
  许忠跌坐在地。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色。
  
  他没有去质疑汪直话语的真假,因为事已至此,欺瞒已毫无意义。
  
  皇帝没有什么理由在这种事上撒谎。
  
  而马宁这个他留在巡防营中最后、最隐秘的底牌,从汪直口中说出,便已足够证明一切。
  
  他的最后一张牌,在翻开之前便已被人抽走了。
  
  启元帝赞许地看着汪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他迈步上前,亲手将汪直扶起,“辛苦了。”
  
  汪直抱拳,声音铮铮如铁,“此臣分内之事,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启元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瘫软于地的许忠身上,脸上那丝笑意悄然消失。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殿中侍卫便走上前来,缴了许忠的械,架起许忠的臂膀,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出了殿门。
  
  许忠的脚跟在殿中的青砖上拖行,他的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睁着,望着头顶越来越远的那片雕梁画栋。
  
  殿中的闹剧,在这一刻,才似乎终于告一段落。
  
  启元帝并没有落座,在殿中缓缓站定。
  
  他的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那些面孔,有的苍白,有的羞愧,有的昂首挺胸,也有的正悄悄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的缝隙里去。
  
  他终于开口,缓缓道:“朕,的确是身体抱恙,这一点,朕从未隐瞒。但在太医院与通玄定元真人的悉心调理之下,朕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
  
  “今夜之事,不过是余毒拔除之时,引发了昏迷,本不足为奇。可朕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有人借着这片刻的间隙,悍然生事,图谋不轨。”
  
  “更让朕没有想到的是,作乱的,不仅有宿卫宫禁的将领,有掌管城防的将军,甚至,还有这么多素日里满口忠义、满腹圣贤的朝臣,竟也选择了与这些篡逆之辈同流合污,为了一己权势富贵,甘愿赌上社稷安危与天下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国朝自有法度。该惩治的,朕绝不姑息。来人!”
  
  “将方才出言威胁太后、威逼逼宫之人,都给朕,通通拿下。”
  
  殿中,绝大多数方才与许忠一道对太后群起而攻之的人,在许忠垮塌的那一刻,便已在心底预知了自己的结局。
  
  他们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没有挣扎,任由侍卫上前,摘下他们的官帽,架起他们的臂膀,将他们拖离了权力的核心。
  
  但也有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未等侍卫上前,主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面色平静,步伐从容,走到殿中央,主动伸手摘下自己那顶官帽,双手捧在掌中,目光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启元帝。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坚定,“陛下身为天子,行事当堂堂正正,以正大光明之道御临天下,然陛下今日所为,却是以龙体为饵,行钓鱼之举,引群臣入彀,从而以猜忌之心行诛戮之实。此绝非明君所当为。以非常时刻的言行而定人以罪,更非公道之所在!”
  
  他微微昂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破罐破摔却又不失傲然的决绝,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之赫赫威望,此刻无人能够反驳。你要罚谁,你要杀谁,都无人能阻拦,但陛下之所言所行,天下人心记得,后世史书也记得!”
  
  这话一出,满殿文武皆是面色剧变。
  
  这样的指责,犀利到近乎歹毒,它绕开了所有的具体事件,而是诛心般地朝着皇帝的德行上刺去。
  
  一旁的侍卫更是脸色大变,慌忙上前,便要将他拖出殿去。
  
  启元帝眯起了眼睛,抬起手,轻轻吐出了两个字,“等等。”
  
  侍卫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御史站在原地,眼中精光一闪,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启元帝的软肋。
  
  他打算继续猛踹瘸子那条伤腿,用他惯常的诡辩之术,将陛下钉死在耻辱柱上。
  
  哪怕最终是死,也为其余人打好了样。
  
  可启元帝并没有看他,而是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另一个人。
  
  “韩爱卿。当朕性命垂危,昏迷不醒,你会怎么做?”
  
  韩贤微微一怔,旋即躬身出列,毫不犹豫地朗声道:“回陛下,臣当尽守本分,为陛下龙体虔诚祈福,愿陛下早日康宁。若陛下当真遭遇不测,有遗诏,则尊陛下遗诏;无遗诏,则以太后娘娘之懿旨、镇海王及政事堂诸位相公之合议为尊,共保朝廷社稷。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启元帝不置可否,将目光又投向了刑部尚书孙准,“孙爱卿,你呢?”
  
  孙准同样出列,言辞恳切,虽然有遣词造句的差异,但核心内容与韩贤如出一辙。
  
  启元帝又看向聂锋寒,“聂爱卿,你会如何?”
  
  聂锋寒沉默了一瞬,随后抬起头,声音沉稳而真挚:“回陛下。臣虽是降臣,却屡受陛下拔擢之恩,无以为报,唯愿陛下身体康宁,别无他念。若陛下当真有不测之祸,臣当遵陛下遗诏及太后懿旨,竭力维护朝堂安稳。若有野心狂悖之人,欲借机生乱,臣愿以项上人头,护陛下之遗志。”
  
  启元帝依旧没有做任何评价。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重臣,落在了整座回春殿百官序列的最末位,随手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
  
  “你,如今身居何职?”
  
  那个排在队伍最末尾、几乎快要站到门槛边上的官员,猛地一个激灵,连忙趋步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通政司右参议,黄镇。”
  
  “若是你,”启元帝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当如何?”
  
  能够踏入此间之人,哪一个不是心思玲珑剔透之辈。
  
  这位最末品的通政司参议,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听明白了皇帝这句问话背后的深意,心头生出了一种天降鸿运的欣喜。
  
  他慨然道:“陛下……陛下,为大梁社稷,为天下苍生,夙兴夜寐,昼夜劳顿,以至龙体抱恙。臣身为臣子,自当为君父虔诚祈福,愿陛下安宁康泰。倘若当真有野心之辈,欲趁此间隙行篡逆之事,臣虽残躯贱命,官职卑微,亦当紧随诸位相公之骥尾,挺身而出,以全君臣之义!”
  
  话音落定,那左佥都御史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不屑。他看着启元帝,冷冷道:“陛下问这些话,是想证明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大话唱高调谁不会?”
  
  启元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伸手指向宋溪山、李紫垣和白圭,指向这三位自始至终站在最前面,以肉身挡在刀兵与皇权之间的相公。他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大殿中炸响。
  
  “那他们呢?那时候朕还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他们却毅然敢以血肉之躯,挡兵戈之刃;以赤胆忠心,抗篡逆之威。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朝堂之上,不是所有人都与尔等一样!”
  
  他的声音愈发凌厉,“你们自己龌龊,包藏祸心,趋炎附势,便觉得这天下人,都跟你们一样?简直是可笑至极,荒谬至极!该被天下人心唾弃的,是你们;该被后世史书口诛笔伐的,也是你们!”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电,看向那个脸色已渐渐发白的御史。
  
  “齐政有句话,朕深以为然,在娼妓的眼中,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是不卖的。可娼妓终究只是娼妓,她们理解不了贞妇,就如同尔等,永远也理解不了什么叫做忠义。”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是擂响的战鼓,震得那御史神色惨白,面色涨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目光,不再看那张失了人色的脸,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掸去衣袖上一片碍眼的灰尘。
  
  “带下去,省得在这里,污了朕的眼睛,也污了这满殿百官的眼睛。”
  
  两个侍卫上前,将其架起,拖了下去,这一次,这位御史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开口,整个人就如同被抽干了精气一般,绝望而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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