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2/2页)
“玉郎是谁?”
“越三娘的情郎,也是玲珑的未婚夫。”
元禄拿着信的手就僵了一下——如意袭杀越三娘时他和宁远舟都在场,当然知道此人是谁。也立刻便意识到如意是想对朱衣卫下手。如意自然明白他的顾虑,见他迟疑,便道:“你打开看就是,既然找你做旧,自然就没想着瞒你们。”
元禄忙展开信读了起来。见信上写的是——大哥见信如晤,弟不日将远行,恐数年方归。幸得横财百金奉养老母。为策安全,大哥可持此信,于五月十五日合县刘家庄清风观寻一绿衣女子索取,暗号即是弟之小名。伏惟平安。弟玉郎上。
如意道:“那个叫珠玑的绯衣使多半知道内情。我想找她逼问,但又不想影响到使团。所以索性就把她诱到在梧安两国边境附近的合县去动手。”
元禄便也安心下来,立刻回头翻找工具:“好,我现在就弄。”
日影西斜,不知不觉便又临近傍晚。
宁远舟和钱昭已准备好要动身去金沙楼,正要出门,便听前院传来一阵惊呼:“杜大人!”
两人都是一惊,急忙奔去前院,却是杜长史坐到在地上,侍卫们正忙着扶他。杜长史扶着腰,面色惨白,不住地痛呼着,纵使有侍卫搀扶也站不起身来,半坐半仰着,疼得满头是汗。
孙朗见他们匆匆赶来,便上前解释道:“刚下台阶的时候闪了下腰,没走几步就这样了!”
钱昭连忙上前查看,片刻后便明了原委。见他还要强撑着坐起来,忙阻拦道:“别坐起来,这是犯了腰痹,得躺着静养!”又回头示意孙朗,“我这就抓药,你们把赶紧把杜大人送回房去。”
杜长史阻拦道:“不行,郭知府过来拜会,我着急出去就是想见他。”
宁远舟倍感无奈,规劝道:“你好好休息,让殿下见他就是了,殿下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不行!”杜长史焦急地示意宁远舟近前,宁远舟只好附耳过去,便听杜长史低语道,“郭知府是来送皇后秘信的,里面事关丹阳王,殿下不适合知道。”说话间便又扯动了腰伤,“啊”地痛呼起来。
钱昭哭笑不得:“你这样子,谁也见不了。”
杜大人抓紧宁远舟的手,叮咛:“宁大人,你替我去!”
宁远舟无奈,沉吟片刻,点头道:“好。”
杜大人这才肯让众人抬着他回去。
金沙楼他今夜显然是去不成了,但安都的情报却也不能不问。幸而金沙楼新上任的那位金帮主并不认得他,而该如何同这位金帮主打交道,他也专门请某人参详过。
宁远舟便转头唤道:“于十三,你来替我去!”
金沙楼繁华如昔,热闹欢乐还更胜昨日。
于十三褒衣博带,腰配美玉,雍容风流地跨进楼里。进门前还记得要摆出堂主的姿态,进门一见那灯红酒绿莺歌燕舞,霎时间便被乱花迷了眼。如鸟投林,如鱼归海,自在快活无边。一会儿同起舞的异国舞娘来个呼应,一会儿手势娴熟地抛银角子给带路的小厮打赏。钱昭不得不低声提醒他:“收着点。”
于十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收敛神色:“不好意思,身子习惯了,都没过脑子。”
两人随跟着个美妇人走进雅间,传说中的金帮主却还没有到。
美妇人盈盈笑道:“请贵客稍坐,我们金帮主马上就来。”便转身离去。
灯火昏黄,映得墙壁玲珑光洁。贴墙悬挂着字画琴剑,花架上陈着瓷器香炉,都雅致不俗。四面锦帐低垂纱幔轻笼,越衬得室内暖光莹润。确实是温柔富贵的销金窟。
于十三端起桌上茶盏,手指一合便知用器好坏,点头道:“邢窑的白瓷,不错。”一闻茶水,再点头,“湖州紫笋,真不错。”品一口茶,越发赞叹,“南零水,确实不错!”虽还没见着人,但主家品味已令他赞不绝口,他低声对钱昭夸道,“这位金帮主,能把扬子江的南零水弄到这儿来泡茶,大手笔。”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眼神就一亮,“咦,来了。”侧耳倾听了片刻,却又皱起眉来,“不对,怎么全是女的,还有个喝醉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便有个绛红衣裳,云鬓半斜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一双雪白赤足踏在厚厚的地毯上,足踝上系着金铃,足尖一动,那金铃便叮当作响。烛火摇曳,只照亮了她半张脸,却越发显得风情万种。那女子眼尾一勾,扫向四周,水润润的黑瞳子,眼角胭脂红艳如霞光。声音如浸在温水中一般,懒洋洋地挠着人:“谁要见我?”
她踉跄了一下,身旁美妇人连忙扶住她:“帮主小心。”
——竟就是金沙楼的金帮主。
于十三早看得丢了魂,被钱昭一捅,这才醒了过来。忙起身行礼道:“六道堂宁某,今日得见金帮主,不胜荣幸。”
那女子听到于十三的声音,似是一愕。踏着地毯走上前来,凑到他面前,细细地打量着他:“宁?你姓宁?”
于十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仍含笑道:“正是。帮主芳仪风流,引无数人宁为牡丹花下死的那个宁。”
金帮主打量他半晌,突然娇媚地一笑:“你怎么不说初见佳人,只觉前生似曾相识?”
“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可帮主执掌偌大一个金沙帮,胆识谋略皆非凡人,宁某哪敢唐突?”
金帮主放声大笑:“好!说得好!”她击掌,“都愣着做什么,唱起来啊,舞起来啊!”说着身子便一歪,跌进了一旁的美人怀中。随她一道进屋的美人们闻言,立刻各自歌舞欢闹起来,房内一时热闹非凡。
金帮主也拾起身边的一只西域铃鼓,给众人打起了节拍,畅快地欢笑着。
欢闹声中,唯于十三和钱昭跟不上事态进展。于十三有些怔愣地看着四周,悄悄拐了拐钱昭:“这是怎么个路数?”
“你不是最懂女人吗?我怎么知道?”
于十三干脆也拾起一旁的琵琶,道:“不管了,先把她哄高兴再说!”说着便将琵琶抱在怀中,手腕一挥,铮铮地弹了起了。一时间满屋笑闹,众人随着音乐且歌且舞,觥筹交错,热闹至极。
欢快的乐曲声飞出房间,越过长廊,自金沙楼高高的中庭飘向夜空。
夜色之下,使团驻扎的别院里灯火明亮,寂静祥和。正堂里,宁远舟、杨盈正和颍城知府其乐融融地交谈着。
卧房里,如意把宁远舟送她的木偶削成了不倒翁。正托着脸颊含笑坐在桌旁,一戳一戳地推着不倒翁玩。
而金沙楼会客的雅间内,热闹的歌舞还在继续。于十三弹到兴起,起身凑到金帮主身旁,乐舞相邀。金帮主也起了兴致,手执铃鼓足震金玲,与他一道起舞。两人一个俊朗一个妖媚,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互以歌舞挑逗,暧昧却又赏心悦目。
一曲终了,金帮主端起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大呼:“爽快!”
于十三亲手执壶为她满上,笑道:“能让帮主一展笑颜,是宁某毕生之幸。不过现在酒也喝了,舞也尽了,帮主可有兴致谈谈正事了?”
舞曲渐渐停了下来,欢闹过后众人都已尽兴,四散在侧看着两人。
而金帮主长睫一抬,也看向了于十三:“你说。”
“宁某想知道,”于十三便凑上前去,低声同她说起正事,“安国朝中,河东王与洛西王两位……”
却被一把推开了,金帮主意带讥讽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原来你这般打叠精神讨好我,也只是为了打听消息啊?”
“投之木瓜,报之以琼瑶嘛。”于十三笑盈盈道,“宁某既然身为六道堂堂主……”
金帮主面色却突然一变,不耐烦道:“宁某宁某,一晚上我都听烦了!”话音未落,她便突然出手。于十三防备不及,刚过一招便被她制住咽喉要害,动弹不得。
见对面美人面带怒意,于十三屏息凝气,强笑道:“金帮主这是怎么了?”
电光火石间,金帮主已拔下簪子直指他的喉咙:“于十三,你认真看着我,你当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
性命攸关,于十三哪里还敢嬉笑。竭力辨认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媚娘?!你是媚娘!你脸上的伤全好了?!太好了,自从那日江口一别,我从来就没忘记过你……”
“错了,”金媚娘咬牙切齿地笑着,又怒又恨,“你不单第二天就跑了,还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这是个误会,说来话——啊,”于十三伸手向下一指,“你踩到我脚趾了!”
金媚娘下意识地让开,手上才略有松懈,于十三已趁机暴起,飞身跃出窗外:“老钱,跑!”
钱昭早有准备,当即从另一个窗子跃出。
金媚娘大怒:“追!”
金沙楼却是“回”字型的建筑,跃出窗子便是中庭,一时且逃不出去。钱昭和于十三在中庭里左突右转,惊险奔逃着。金媚娘俯身探出栏杆,恼羞成怒地指挥着底下护院拦截。
往来的舞女宾客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自也来不及躲避;也有人见多了场面,依旧忙碌如常。于十三穿梭在回廊、护栏之间,向楼下正门奔逃。沿途不留神撞倒舞女,忙抽空回身致歉;一时又踩在小厮抱着的酒坛上借力跳跃,一时间鸡飞狗跳。
眼见于十三和钱昭要冲出正门,金媚娘拿出哨子响亮一吹,大门和各走廊的小门立刻同时关上。于十三和钱昭被堵在了楼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头顶看去——见顶窗大开,便又转身向着高处跃去。
两人跃上二层、三层……正要翻上顶楼,便又听两声急促的哨响,随即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两人迎头兜住。
于十三反应机敏,摸出匕首双手狂挥,当即破网而去。钱昭却突围不及。四面网口向下一坠,那网随即收紧,钱昭便被紧紧兜在其中,随着网一道坠下楼去。
金媚娘身旁美妇人望向夜空,气恼道:“被他逃了,怎么办?”
金媚娘冷笑一声:“看他能跑到哪去!”
于十三一气蹿回别院里,直奔正堂而去。见了宁远舟,不及喘一口气,先三言两语将原委交代明白。
但有求于人却偏偏遇上心有怨愤的旧情人,他还没认出来,以至于让全护卫团最靠谱的钱昭落在人家手里这种事,正常人哪里是听一遍就能转过弯来的。
众人也只能齐声问一句:“什么?!”
“我发誓,我没对她怎么着!”于十三一身狼狈,直喘粗气,指天发誓,“她那会儿受伤毁了容,我不单救了她,还夸她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子……”
宁远舟打断他,直接问道:“你跟她一共呆了多久?”
于十三声音一低,心虚道:“一个月吧。”
元禄脱口惊呼:“一起呆了一个月,你还能认不出人家?”
“不是说了她那会伤了脸吗?脸上七八条口子!”于十三声音更低,目光游移,强行辩解着,“而且那会儿她也不姓金,好象姓林!”
孙朗直击关键:“你是怎么离开她的?”
“……”于十三的声音低到了尘埃里,无力地咕哝着,“她说她想嫁我,我当天晚上就溜了。不过我给她留了钱,留了玉容丹,还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
众人齐声鄙视:“切!”
宁远舟头痛道:“你们俩的恩怨我不管,但得把老钱救回来。”
话音刚落,便听到敲门声,女子的声音自外传来:“有人在吗?”
四人对视一眼,孙朗忙去开门。便见一个美妇人挑着灯笼,亭亭站在门外——正是金沙楼上陪在金媚娘身旁那一位。
“帮主派我来传句话,”美妇人从容说道,“除非用于十三的人头来赎,否则我们金沙楼愿意一辈子留着那位钱官人做客。不过,我们帮主的心情不是特别好,所以下回过来的,可能就不是我,而是钱官人的指头或者眼睛了。”
言毕,她盈盈一福,转身离去。
宁远舟拎起于十三,丢给孙朗一句:“你看好这里,我跟十三再去走一趟。”便往门外走。
于十三早就被旧情人吓怕了胆,拼死挣扎着:“我不去!我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的!你没听见吗,她想要我的——唔!”话没说完,便被宁远舟堵住嘴扔到了车上。
如意正陪着杨盈在房中上课。杨盈没精打采地支着下巴,听到外间吵闹,越过窗子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如意姐,你不出去看看?”
如意看了一眼匆匆向外走去的宁远舟。想起他日间的冷淡,心里便有一股无名之火。面无表情道:“真要有事,他们自然会来找我。既然没来,我为什么要自作多情?”
杨盈“哦”了一声。
如意看了她一会儿,察觉到她心不在焉,便问:“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凑热闹吗,现在怎么不出去了?”
杨盈道:“我心里难过,空落落的。”
“又想那个郑青云了?”
杨盈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想他,但更想这里。”她留恋地摸了摸桌子。这屋内陈设所用,饮食所习,都还是故乡的况味,但再往前去,怕是再不能见了吧。她喃喃说道:“刚才跟远舟哥哥一起见了这里的知府,他虽然还是江南口音,提起皇兄也一口一个‘圣上’,但却已经换了安国的官服。我这才发现,一旦离开颖城,就算真正进入安国了……”落寞与不安同时涌上来,她咬了咬唇,道,“我怕以后遇见的,全都是申屠赤那样的人。”
如意虽不解她的乡愁,却听懂了她的不安,便也放缓了声音,安慰道:“申屠赤是安人,我也是安人。”
“我知道。”杨盈靠进她怀中,“可我还是有点害怕,”她抬头仰望着如意,“如意姐,怎么能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怕啊?”
如意却没有推开她,便让她靠着。轻声道:“不会害怕未必就是好事。你会害怕,你想依靠,是因为你还有能依靠的人。”
杨盈一震,缓缓坐起身来看向她,良久才道:“如意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虽然总说是和远舟哥哥做了交易才来做我的教习。可算上顾女傅、裴女官、明女史,我也有过好几位师父了,我知道你所做的,已经远远超过她们太多太多了……”
“可能是因为我对之前有个徒弟不太好,所以心里有点愧疚吧……”如意一时也有些失神,却忽地想起些什么,立时提起精神,“裴女官也教过你?”
杨盈被她吓了一跳:“嗯?”
如意眼波一闪,冷声道:“那你好好给我讲讲,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色已深,正是银烛高照抛钱买笑的好时候,金沙楼前却行人寥寥。华丽的招牌之下,楼门洞开着,可望见楼内仍是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望去却是一个客人也无,扶栏楼梯俱都空荡荡的,空旷明亮得近乎诡异。
元禄和钱昭驾着马车停在金沙楼下。宁远舟从车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招牌,便从容地走进了金沙楼。随后于十三也满脸不情愿地钻了出来,跟着他一道走进去。
金媚娘就在“回”字型的中庭里,大马金刀地斜踞在交椅上。身后站着一排持剑的侍卫。钱昭被吊在一旁的树上。见于十三跟在宁远舟身后进门,金媚娘目光立刻一寒,一弹指,侍卫们立刻团团拥上,把剑架在了于十三颈上。
“把这个始乱终弃、负心薄幸的混账给我扔进去!”
于十三连忙高呼:“媚娘,这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宁远舟却殊不惊惶,只是平静地一拱手:“宁某见过金帮主。”
金媚娘这才注意到了他,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下:“这回又是哪个宁?”
宁远舟淡然道:“六道堂堂主宁远舟的那个宁。”
话音刚落,他已身如鬼魅倏然近前,袖剑一挥,便将架在于十三颈上的数把利剑全数削断。随后他看也不看,信手便是一掷,飞剑破空削断了吊住钱昭的绳子。他身后的元禄几乎同时扔出飞爪,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飞爪已拉着钱昭落到了宁远舟身边。于十三早挣开侍卫重获自由,旋即便用匕首削断了钱昭手脚上的绳子。
整个过程四人配合默契,犹如电光火石。
待侍卫们回过神时,钱昭、于十三、元禄做好了防备。金沙楼诸人都震惊之极。而宁远舟从容立于中央,对金媚娘道:“帮主想留我兄弟做客,只怕还欠了点火候。”
金媚娘脸色一变,玉足轻抬,终于从交椅上起身。她鼓着掌走上前来,眸子里精光闪烁,上下打量着宁远舟,缓缓道:“好,好,好,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宁远舟。”
一语未完,她突然闪电般出手,袭向宁远舟。宁远舟一手负于身后,只用单手与金媚娘过招,意态身姿潇洒之极。两人近身缠斗着,一路从院中战到了楼上。
金媚娘几次强攻,却都被宁远舟避让了过去,不由心生羞恼。她一边不断出招,一边娇笑道:“宁堂主如此狠辣,难道不怕我一气之下,从此就不和六道堂合作了?”
宁远舟始终都是单手对敌。听她问话,一面从容闪避着,一面好整以暇道:“如果江湖上到处都是六道堂从此跟金沙楼为敌的消息,害怕的应该是金帮主你自己。”
金媚娘一凛,抄手便撒出一把铁莲子,宁远舟也当即撒出一把银弹还击。如暴雨打冰雹,只听一阵金石乱撞声响,银弹已将铁莲子悉数击落在地。多余的银弹去势未尽,打在墙上便是一个孔洞。眼见有银弹扑面袭来,金媚娘大惊失色,忙使了个铁板桥后仰躲避。却因用力过猛,撞塌了身后的栏杆,眼看就要直摔下楼。
楼下众人不由惊呼出声,却见宁远舟闪身而上,堪堪扶住了金媚娘的腰:“小心。”
金媚娘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男人丰神如玉英姿俊朗,一双漆黑的瞳子映着光,平稳冷静。
她惊魂未定地站好身,而宁远舟已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退开,淡然道:“帮主可还要再战?”
金媚娘看着他,突然一笑:“我累了。”
“帮主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谈。”
“不用慢慢谈了。”金媚娘一曳臂上轻纱,便当着宁远舟的面回过身去,仪态万千地款步走下楼梯,边走边了不在意地笑道,“你们不就是为了护送礼王去安国,想知道那几个皇亲国戚内斗的事吗?我可以告诉你。”
宁远舟微松了一口气,道:“多谢。”便示意楼下:“元禄——”
元禄和钱昭立刻打开早已放在地上的箱子,只见箱中珠光宝气,映着烛火,分外醒目。
金媚娘走下楼去,指尖随意拨弄着箱中财宝。看她眸中笑意,心情当是不错。
宁远舟道:“这些财物,换金帮主的消息,应该还算价钱公道。”
金媚娘一笑,嗔道:“我缺钱吗?我缺的是人。”她曳着披帛婆娑旋身,含笑看向宁远舟,眸中波光盈盈柔情似水。只见她朱唇轻启,嗓音娇媚带笑,“只要宁堂主愿意做我金媚娘的入幕之宾,我什么消息都可以免费奉上。”
饶是宁远舟,也被这话砸得有些懵,动作都僵了一下。
钱昭的表情也被震得坍塌,猛地扭头看过来,脖子都差点扭断。于十三和元禄更是直接惊呼出声:“什么?!”
“如果你答应,”金媚娘上前一步,笑盈盈地加码道,“我跟于十三的恩怨,也可以从此一笔勾销。”
被当筹码的于十三悲愤交加:“金媚娘!你才是见异思迁,朝三暮四!”
金媚娘理都不理他,只盯着着宁远舟,笑得娇媚可亲:“如何?”
宁远舟终于回过神来,正色道:“抱歉,我志不在此,恕不能奉陪。”
金媚娘也不恼,轻嗔浅笑,意带威胁:“那你就永远别想知道那些消息。”
“天下做密报生意的,并不止金帮主一家。”宁远舟却丝毫不为所动,拱手道,“告辞。”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金媚娘三声击掌,手下立刻堵住了宁远舟一行人的去路。
宁远舟道:“你拦不住我们的。”
“可只要我的人全力拦阻,至少能拖延你们半个时辰。”金媚娘不徐不急,“这已经足够朱衣卫的人接到我的通知,去太守别院掠走你们的礼王了。”
宁远舟平静道:“礼王身边自有重兵护卫,帮主若想从此和我们六道堂为敌,大可一试……”
两人唇枪舌剑之时,元禄悄悄地缩到角落,摸出早就藏在角落的鸽笼,放出一只飞鸽。
颍城别院里,杨盈正和如意说着裴女官。待说到裴女官和宁远舟订过亲,如意声音一冷:“宁远舟还跟裴九娘订过亲?”
杨盈本能地身子一缩,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我也只是听宫女们瞎说,不一定准。不过后来他们肯定是退了……”
正说着,孙朗突然冲了进来:“殿下,如意姐,不好了!”他手捧飞鸽,奉上密信,“元禄传来的急信!”
如意接过密信,低头一扫:“金沙帮的帮主看上了宁头儿,要强抢民男,快叫如意姐来救人!”
——如意柳眉一竖,闪身而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金沙楼里,宁远舟和金媚娘还在唇枪舌剑,言语交锋。
金媚娘循循善诱,却也因宁远舟油盐不进而渐渐有些沉不住气:“我难道不够美吗?不够媚吗?金沙帮消息遍天下,和我好了,对你们六道的森罗殿,不是更有助益吗?”
宁远舟依旧毫不动摇:“宁某愿意跟金帮主合作,但不是你期望的那种。”
“我又不是要你娶我,只要你和我偶尔春风几度就行了,这对你并没有损失啊。”
敢情天底下不必负责的好艳遇全奔着宁远舟去了——于十三忍无可忍地上前抗议,悲愤道:“你们怎么一个二个都是这副腔调?金媚娘,你当初还逼我娶你呢,现在凭什么不逼他啊!?这不公平!”
金媚娘一脚踹开他:“一边去!”转头看向宁远舟时,又是柔情万种。纤白的指尖一攀宁远舟的胸膛,言辞轻柔:“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
宁远舟避开她,不知想到些什么,眼中似是泛上些笑意,淡淡道:“我怕我孩子的娘会不高兴。”
金媚娘不服气,轻笑一声:“你孩子的娘是谁?要不要我去好好劝劝她?”话音未落,忽有一根银针破空而来,直刺她的眼珠。一个冰冷的声音随即逼来,“好啊,你劝啊!”
金媚娘大骇,闪身滚地,方才避开袭击。如意旋身将宁远舟往自己身后一带,不悦道:“你怎么跟她那么多废话?!”
钱昭和元禄都松了一口气,于十三都快哭了:“如意~美人儿~,你终于来救我们了!”
金媚娘红衣染尘,发髻散乱,狼狈地起身。抬头看清如意的面容时,面色随之一变。她惊疑不定地开口唤道:“尊上?!”如意霍地回身。金媚娘举着手中银针,似在向如意确认些什么。眼含期待却又不敢置信,“真的是您?!”
如意疾步走到了她的身边,仔细辩认着她的脸:“你是——琳琅?”
金媚娘脸现狂喜,立刻单膝跪倒:“尊上!”瞬间便已泪盈于睫,她把着如意的手臂仰头仔细端详,犹恐相逢是在梦中,“属下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