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第2/2页)
杜长史却打断道:“等等,老夫以为,比起殿下,如意姑娘才是与长庆侯商议的最佳人选。毕竟昨日大家都到了,长庆侯对如意姑娘似乎颇为不同。”
杨盈没见着昨日李同光待如意的情形,露出些不解的神色:“什么?”
使团众人却都已心领神会,各自意味深长地交换着目光。
如意面无表情,宁远舟已沉下脸去:“杜大人,此事我已再三说过,与如意无关!”
杜长史不以为然,道:“请恕老夫自作主张。”便向如意一拱手,正色道,“如意姑娘,能否说服长庆侯,关系到这次我等此次出使的成败,老夫还想请你勉为其难。”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如意身上。
杨盈莫名其妙,悄悄向元禄打探:“怎么回事?”
元禄尚未来得及开口,如意已淡淡地说道:“杜大人只怕忘了,我并不是贵国人,贵国出使是否成败,与我又有何干?”
众人都一愣,不由都露出尴尬的神色——是了,本就是不情之请,何以会认定旁人愿意勉为其难。
如意却又道:“而且,就算我愿意帮忙,那也应该是以湖阳郡主的身份,”她面色一凛,“你就是这么跟宗室郡主说话的?”
杜长史猛然醒转,连忙起身行大礼道:“臣请郡主解我大梧悬忧!”
如意这才看向宁远舟,徐徐道:“宁大人,你要我尽快离开使团,杜大人却要我留下帮忙,这可难办了。”
众人听出了这话中语气不对,都看向宁远舟。
宁远舟凝视着如意。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是一片明光,看不透究竟是何种情绪。沉默对视半晌,却是宁远舟眼睫一垂,俯首行礼道:“臣先前多有失言,请郡主见谅,长庆侯一事,还望殿下鼎力相助。”
如意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房内一片沉寂。
恰在此时,孙朗匆匆推门进来,通禀道:“长庆侯又来了,带了重礼,只说深悔昨日惊忧殿下,今日特来候见。”
如意一晃神,抬头吩咐道:“就说殿下还在养病,今天由我来见他。”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如意叫上于十三,起身回屋去更衣梳妆。
于十三连忙跟上去,念叨着:“放心吧美人儿,昨天那么仓促,我都能把你画得像模像样,今天我必定使出混身解数,让你绝代一个风华!”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外,众人的眼神也还是不由自主往宁远舟身上飘。
就只有杨盈依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拉着元禄还在打探。目光不时望向宁远舟和杜长史。
宁远舟却已起身,依旧垂着眼睛不肯多说什么。见杨盈还在徘徊,才催促了句:“殿下赶紧回房。”又吩咐孙朗,“多派几个手下盯着长庆侯的随员,能侧面刺探一下最好。”
孙朗领命去了,众人也各自忙碌准备起来。
宁远舟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如意的房间。屋里女子临镜梳妆的剪影落在明瓦上,高髻修颈,侧颜清丽又美好。宁远舟看着,不由就轻声一叹。
一回神,钱昭已幽灵般闪现在他身侧,正和他并肩看着远处,面无表情道:“你居然因为吃醋,就要让表妹离开使团?难怪她不给你好脸色看。不过你刚才行大礼的时候,她明显心疼了。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
宁远舟头痛道:“你叫钱昭,不叫于十三。”
钱昭不为所动:“你叫死要面子,我叫冷眼旁观。”
宁远舟叹了口气,烦恼道:“我没有死要面子,之前让她离开使团,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可我早上我想跟她说话,她却怎么也不肯理我,刚才还当着大伙儿的面故意刺我。”
钱昭瞟他一眼:“知道我、孙朗、丁辉为什么都一直单到现在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连个想刺我的表妹都找不到。”钱昭说完,又一脸死人相地看着宁远舟,“于十三早就蠢蠢欲动了,你再不主动点去求表妹和好,我就按不住他了。呵,一个痴心不改的小侯爷,一个温柔多情的浪子,哪个不比你强?”
宁远舟无语。
“我想揍你。”
钱昭瞟他一眼:“你舍不得。”好话说完,便转身自顾自地离开了。
李同光等在客栈大门外。
他依旧如昨日那般打扮,华服玉冠,挺拔俊秀,却不比昨日那般冷漠孤傲。那双天生带笑的黑眼睛里含着柔光,待人如春风扑面。见钱昭出门相迎,温和地同钱昭寒暄几句,便随钱昭一道走进院子里。
一路上他态度始终亲和有礼。只在踏入正堂前,仿佛察觉到什么一般突然站定,目光如箭一般看向高处。
宁远舟原本藏身在对面隐蔽处,不过稍稍侧头查看,便被他目光捕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李同光淡淡一笑,冲宁远舟拱了拱手,便施然进了正堂。
待他进屋后,躲在宁远舟身边的元禄才轻舒一口气,感慨道:“长庆侯那眼神,怎么跟如意姐一模一样?难怪是她教出来的。宁头儿,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和如意姐……”
宁远舟忍无可忍地弹他一脑蹦:“够了。连你也来管我的闲事?”
元禄捂着脑袋,认真地反驳道:“这哪是是闲事呢?你和如意姐就是使团的主心骨,缺了谁都不行。你们俩出问题了,大伙肯定担心啊。”
“如意是使团的主心骨?那我呢?”
“您是我们在六道堂的头儿,”元禄解释着,“可是这是使团啊。如意姐,殿下、杜长史,他们都不是我们六道堂的人。托大点说,要想救回圣上,包括我在内,使团缺了谁都不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使团的主心骨。”
宁远舟一怔,不由思索起来。
元禄又道:“你明知道我心力不济,但你从来不拦着我到处跟你拼命。可您为什么偏偏就非要让如意姐离开呢?换我是她,我也会生气。”他便装出女声,学着女孩子的模样控诉,“骗人,还说喜欢我,你明明待元禄比待我更好!”
宁远舟啼笑皆非,“你这小子。”却也知道元禄说的是正经道理,心中实则已经想明白了。便无奈地笑看着元禄,道:“等李同光一走,我就跟你如意姐赔罪认错去,这总行了吧。”
元禄用力点了点头,嘿嘿笑了起来。
正堂里门窗洞开,宽阔明亮。桌椅陈设一如昨日,明净整齐,主位正座之后立着屏风,屏风后有房门通向后堂次间。
正堂里只杜长史一人相迎,正使礼王不在,如意自然更没有现身。虽早已料知如此,李同光心下还是不由有一瞬间失落,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依旧从容端正地同杜长史相互见礼。
开口时,语气依旧是彬彬有礼的。
“听闻礼王殿已然好转,不知何时可得赐见?”
杜长史却有意发难,面色不善道:“有劳下问,不过殿下自幼养尊处优,自许城以来,却多次受贵国军众惊吓,只怕康复还需时日。”
他开口便将礼王病倒的责任推给安国,李同光心知肚明,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淡淡道:“是吗?看来贵国六道堂也不过如此啊,前堂主亲任护卫,居然还让礼王殿下屡遭惊吓,难怪贵国国主会被本侯……”
他故意停顿下来,微微一笑。
杜长史强忍着怒意,提醒道:“侯爷还请慎言。”
短暂的交锋过后,李同光面色也冷下来。随意拨开茶梗,淡漠道:“那就说正事吧,我国圣上不日就便要南征,是以让本侯传话,希望礼王能在十日之内到达安都。”
他摆明了在故意刁难,杜长史却无可奈何,只能争辩道:“十日赶九百里路?这怎么可能!殿下他……”
“殿下若是刻意拖延,”李同光一笑,“只怕便无福觐见圣上,只能委屈他与贵国国主一起,在安都多做几天客了。”
杜长史大怒,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屏风之后传来一道清丽又沉稳的女声:“既然见不着,索性就别让礼王弟去了。”
——是如意。
李同光一凛,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杜长史已然恭谨地向屏风后一礼:“郡主。”
侍从们移开屏风,如意华服端坐的身影便出现两人面前。这一次房内通透明亮,李同光看得一清二楚。眼前女子高鬓严妆,华美威严,光彩照人。虽气质不同,但眉眼间分明就是故人模样。李同光嘴唇微张,一声“师父”险些出口。
如意一挥手,道:“杜长史退下吧,有些话你不方便。我素来却是个宗室里的怪人,难听的话,就由我来说。”
杜长史领命退下。
屋内一时就只剩他们两人,李同光痴痴地看着如意,呢喃道:“师父,你怎么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屋外,一串人撅着屁股排排蹲,人手一只长铜耳,正贴在墙上偷听他们的对话。
闻言于十三得意道:“当然不一样了。我用了南国的褐粉,重勾了她的脸型和眼型。又调了胭脂,加重了唇色。还用烟墨点了唇边的小痣。绝对能做到粗看浑似故人,细看判若两人。”
孙朗奇道:“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脂胭?”
于十三傲然反问道:“剑客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他的剑?”
钱昭抬眼瞟他:“下次见到金帮主的时候,记得把自己画好一点。”
元禄插嘴道:“画不画都一样,金帮主早瞧上宁头儿了,十三哥早被她忘到九霄云外了。”
于十三气急:“喂!”
孙朗感叹道:“可金帮主自从遇见如意姐,连宁头儿也不要了。”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铜耳队伍最后方的宁远舟。
宁远舟忍无可忍,提醒:“干正事。”
众人又齐刷刷地把头扭了回来,继续偷听。
屋内如意长睫低垂,依旧是冷漠端庄地模样,从容提醒道:“长庆侯,你又失态了。”
李同光却急切地走到她身边,似是想如过往那般拉一拉她的手,依偎在她膝前,却是不敢唐突。只焦急地说道:“我所有朱衣卫的人都赶出合县了,现在这屋子里也没旁人。师父,您可以跟我相认了!”
如意无奈地抬头看向他,不容置疑地强调道:“长庆侯,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你师父。”
李同光如受重击,瞳中明光一颤,一瞬间仿佛能滴落下来。如意却是无动于衷。李同光凝视着如意,不知看出了什么,面色越发苍白起来。却犹然不肯罢休,声音越发低下去,哀求一般说道:“您别那么狠心好不好?鹫儿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不记得以前了吗,我们在马场……”
如意一怔,似是拗不过他的执著,无奈地叹了口气,微笑道:“好,如果你一定觉得我是您师父,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可不可以坐下来,听完我说的话?”
李同光一怔,同她对视了片刻,目光终于恢复为精明。他在如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短暂的静默后,再次抬眸看向如意,道:“请说。”
如意道:“刚才我那句让礼王弟不去安都的话,只是负气。你我心知肚明,贵国国主要使团十天之内到达安都,无非就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但其实我大梧朝中,大多是反对礼王入安的,如今监国的丹阳王兄更是有问鼎九五之心,只怕全天下最希望这和谈不成的,就是他了……”
李同光凝视着如意,却只觉心神恍惚。眼前郡主面容明快华贵,同记忆之中师父孤傲冷漠的模样,时而重合,时而又分离。他分辨不清。
如意的话语飘入他耳中,却无法唤回他的心神,他只机械地吐出一句话:“可这又关本侯何事?”
如意颇有深意地一笑,道:“侯爷明知故问了。据我所知,侯爷这几年虽得贵国国重用,却一直为河东王与洛西王不喜。以后无论他两人谁登上大位,侯爷只怕都会如坐针毡吧?不知这两王之中,侯爷更愿意拉拢谁?我愿意配合侯爷,将盗匪之事推到你不喜欢的另一位身上。如此一来,侯爷就可以用这份大礼作为自己以后的晋身之阶了。”
明明白白的算计、毫不掩饰的神色,令李同光心神一凛,霎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看向如意,微微眯起眼睛,缓缓道:“郡主好心计,但区区这点甜头,本侯还看不上。”
如意已起身在案上展开一卷地图,指着图上城池:“那加上这云、勉两城呢?”她看向李同光,微笑道,“据我所知,您这位一等侯还并无实封之地,只要侯爷能助我礼王弟安全迎回圣上,我大梧愿以这两城遥祝侯爷日后位极人臣。”
“位极人臣?”李同光淡漠地微笑着,“郡主太高看本侯了,我不过是一个面首之……”他故意一顿,抬眼观察如意的神色。
如意却并无多余的反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妥当至极。见他看过来,便应了一声:“嗯?”
李同光失望之极,淡漠地垂眸,道:“我不过是一介草莽武将,哪敢有什么通天志向?”
如意眼神一闪,凝视着他的眼睛,缓声道:“可安梧两国的开国之君,当初也不过只是个小小的节度使而已啊。”
李同光一凛,定定地看向如意。如意与他对视着,毫不躲避。
眼前之人性情气质确实同记忆中的师父截然不同,但眉目宛然正是梦中令他痛苦辗转的模样,被她凝视着,心底恍惚有一瞬,竟涌出些久违了的安稳。李同光目光一晃,轻声问道:“如果我愿意考虑,郡主可不可以答应本候一件事?”
如意微笑道:“侯爷不妨直言。”
李同光闭目沉下心神,才对如意道:“请郡主回坐。”
如意不解,但仍然带着客套地笑,回座坐下。问道:“然后呢?”
“嘘,”李同光轻轻道,“别说话。闭上眼。”
如意依言闭上眼睛。
李同光凝视着如意沉静闭目的面容,自这张面孔上寻找着自己魂牵梦萦的模样。同师父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历历涌现在脑海中,终于在某一个时刻,眼前的面容终于同记忆中的模样融合在了一起。
李同光满足地笑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如意身边,坐在了如意膝下。
草原分别之前,他也曾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如意膝下,仰着头,专心又仰慕地看着自己的师父。那一年他还不足十七岁,身量初初长成,心思却还稚嫩如少年。他第一次在校场上得到了师父的夸奖,欣喜地抱着师父赠送的青云剑。自以为时光悠长,纵然一时别离,也会很快等来重逢的时刻。却不料一次赌气,暂别就成了永诀。
他靠在如意的膝上,透过衣衫感受着久违了有所倚靠的温暖,喃喃说道:“师父,鹫儿真后悔,那天不该跟您闹别扭。明明知道您是去长公主府见我,我还躲在街角不出来……”泪水不知不觉已润湿了眼眶,他把头轻轻贴在如意膝上,记忆中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师父,天牢的火那么大,您疼吗……师父,鹫儿真的好想你,想得心都碎了,好多回,我一次次跳进你带我去过的寒泉,想把自己淹死在那里,这样,我就能早点见到了你了……”
泪水从他眼角滑落,落在如意膝上,洇入了布料中。
如意也透过眼帘的缝隙,看着伏在膝上的青年。屋内无风,空气暖而干燥,浮光柔明。舒缓又哀切的诉说声中,眼前这个孤高华贵的小侯爷,和当初桀骜不驯的少年,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往事历历涌上心头,少年遇到狼群扑进她怀中痛哭的光景,仿佛还在昨日。
她还记得这孩子孤独蜷缩在山洞中的身形,记得离别那日少年追在她的马后绝望地大喊。谁知眨眼之间就已过去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之后,她才恍然记起自己当初被这少年拒而不见的一丝心痛,才恍然察觉到她以为早已长大了的少年,原来还未从往事中走出来。
如意心中一软,伸出手,放在了李同光的头顶上。
李同光一怔。头顶的温暖仿佛穿透了时光,是久远之前的师父于记忆中给他的回应。却无疑发生在此刻,发生在现实中——是当年他所错失,是本以为一生都不可再得的东西。他被唤醒过来,纵然明知眼前之人不是师父,心中也感到自欺的安稳和满足。他轻轻地笑了。
那一笑,凄凉又欢喜。他呢喃道:“真好。我就算现在死了,这辈子也值了。”
窗外偷听众人难掩震惊,整齐划一地转头看向宁远舟——屋内的独白他们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宁头儿自然也都听到了。宁远舟脸色果然不好。
孙朗疑惑道:“这小子在里头到底干了什么,才死了也值了?”
于十三啧啧感叹道:“长庆侯这几句话,真是字字泣血,真情流露。换了我是美人儿,早就认他了。老宁啊,你就不能先跟美人儿服个软认个错吗?先哄好了她,那些还没想清楚的小事,留着慢慢想不行吗?”
元禄似乎有些不安:“他真的只是如意姐的徒弟?”
钱昭面无表情地瞅着宁远舟:“他对表妹,比你对表妹好。”
宁远舟默不作声,放下铜耳走向正房。
四人齐声提醒:“冷静,千万要冷静!”
宁远舟走进正房时,李同光依旧靠在如意的膝前。宁远舟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上前行礼:“郡主,殿下醒了,正急着见您。”
如意眼中一闪,却并未惊慌。只道:“知道了。”
宁远舟便向李同光一拱手,道:“侯爷,请恕我们失陪了。”
李同光一眯眼,目光中透出些危险的意味。他站起身来,看向宁远舟:“我们?”
宁远舟毫不退让:“郡主奉皇命与宁某一起伴送殿下入安,自然是我们。”
李同光终于警觉起来,目光阴寒地打量着宁远舟,想从他举止中刺探出深浅。但宁远舟只坦然站在哪里,目光平和如海。李同光意带杀机的目光刺进去,只如泥牛入海,激不起一丝波澜。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锋锐一个沉稳。锋锐的自然意在进逼,沉稳那个却也一步不让。交锋只在不言之间。
却是如意先看不下去,起身道:“我既然已经做到侯爷所希望的,也请侯爷遵守诺言,回去好好考虑。”
李同光下意识地便应了一声:“是。”待回神望过去时,如意已经走入了后堂。他一时竟有些失落,而身前宁远舟已侧身做出了请的姿势,显然是在逐客了。
如意不在,他也无意久留。冷冷地看了宁远舟一眼,便大步离开了。
走出客栈时,马车早已恭候在院门外,朱殷也匆忙上前服侍。李同光丢下一句:“她不是师父。”便自行上了马车。
朱殷不由错愕,连忙跟着他钻进车里。
车帘子落下,车内光线便也昏暗下来。光影打在李同光淡漠的面容上,那双黑瞳子却依旧染着些微光,在暗处也依旧明亮。他坐在车座上,清晨登门时的忐忑和期待早已散尽,化作尘埃落定后不出所料的失望和另有打算的阴冷。
朱殷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目光隐含了些担忧和关切。
李同光却平静地说道:“她初见是有八九分跟师父相似,但认真一看,却只不过是个赝品。”不知回忆起些什么,他冷笑着讥讽道,“师父平生只关心武功和皇后娘娘,哪有兴趣理会朝政?更不会像这个郡主一样,仗着点那么点拙劣的心计谋略,就在那儿不可一世!她跟师父,简直是云泥之别。”
朱殷这才松了一口气。
“侯爷慧眼如炬,天下长得相像的人确实太多了。”便小心地试探道,“那,要不以后咱们就离她远点?也省得您心烦。”
李同光却笃定地摇头:“不,我要她。”他的眼中充满了狂热,“只要她还能像刚才那样摸着我的头,我就会觉得师父还在我身边。”他回味着适才的感受,目光有一瞬间沉迷,“这种欢喜的滋味,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尝过了。所以就算只是个赝品,我也一定要把她弄到手,一辈子都绝不让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