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第2/2页)
军官领命而去。
李同光又看向候在一旁的少卿,道:“你现在就去写拜贴,就说本侯今晚失迎,深感抱歉。明日巳时,特在校场设宴赔罪,务请礼王及湖阳郡主驾临!”
拜帖当夜便送进了客栈。
宁远舟才换下身上戎装,刚要和杜长史讨论后续,便拿到了李同光的战书……拜帖。
灯火摇曳不定,屋内光线昏黄。展帖细读之后,杜长史忧心忡忡道:“校场设宴?还特意指名如意姑娘,长庆侯只怕居心叵测。”
宁远舟却面色平静,道一声:“意料之中。”便合上拜帖,拾起身旁披风,走向如意的房间。
如意也还没有睡。
宁远舟敲门进去,见如意坐在桌旁,脚步就顿了一顿。说分手,说还是朋友、同伴。但心中恋慕仍炽,对面相见时又如何能做到风轻云淡、无动于衷?
宁远舟轻呼了口气,面色平静地走上前去。先递披风,道:“我来还这个。”再递拜帖,“还有,这个你看看。”
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如意。
如意接过信扫了一眼,一哂,道:“这小子今晚估计被阿盈那句话伤着了,明天正憋足了劲找回脸面呢。”
宁远舟问道:“那你去赴宴吗?”
“去,不然不知道他会对阿盈做些什么。他从小就有点邪心古怪的。”如意说着便又想起些什么,抬头问道,“你旧伤又犯了?不然怎么会咳嗽?”
“是有一点不舒服。不过没关系。”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片刻后如意道:“你来找我,却无话可说,是不是因为我想要的,你没办法妥协?”
宁远舟承认:“你真不愿意以后归隐山林,和我一起平凡度日?”
如意却道:“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既然志趣不同,就算一时勉强,长久也会两看相厌。但你放心,我还是会依照约定,把阿盈平安送到安都。”
一阵酸楚袭来,宁远舟问道:“那之后,你就要离开了吗?”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只不过机缘巧合偶尔相遇,各自温暖了对方一段时间而已。这样已经很好了。”
宁远舟抬起头来看向如意,眼眶已微微有些泛红。他不肯就此放手,想起于十三的话,再一次争取道:“如意,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拒绝去小岛吗?除了你喜欢热闹,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如意张了张口,最终却还是说道:“……没有别的原因。”
——显然有旁的原因,却不愿告诉他。宁远舟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却犹然不肯放弃,哀求道:“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一起试一试?如果你厌了,随时可以离开。”
“你就不怕我先假装答应你,然后骗了你的孩子就走?”
“我宁愿你骗我。”
如意停顿了片刻,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行的,你说过你不想你的孩子没有父亲,你都不愿骗我,我更不能伤你的心。”她轻声说道,“我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真的很喜欢你。因为我现在的心很疼,就像娘娘死的时候一样,像有刀子在里面搅。”
宁远舟心中大恸:“如意!”
如意却又道:“但就算很痛,我还是想按我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这就是我改名叫如意的原因啊。因为,鹰鹫停下来不愿意再飞的那一天,就是它的死期。”她凝视着宁远舟,坚定地、一点点地挣开了他。她见宁远舟眼中痛楚,又摸了桌上的锦袋递给宁远舟,“给你,松子糖。刚才特意去外头买的。你不是说自己只要一吃糖,就会慢慢开心起来吗?”
烛火跳跃着,昏黄的暖光映照在他们身上,彼此心中的痛楚都直达眼底。他们久久地对视着。
漫长的对望之后,宁远舟终于松开了她,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糖,轻轻说道:“谢谢。”他最后一次凝望如意,终于果断地离开了。
门“啪嗒”一声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宁远舟平静地坐在桌边,面前放着如意赠他的锦袋。
他提笔书写:“安都分堂见信如令……”手上运笔如风,写好后将信放在一边,便拿起桌边的酒杯一口喝干——他脚下已经堆了三四个酒坛,却犹然麻痹不了心中痛苦。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几口,这才提笔继续去写第二封信。突然又是一阵痛苦袭来,他一手用力抓住桌角,一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咳嗽越来猛烈,咳着咳着他突然一口鲜血喷出,鲜血点点飞溅在信纸上,红艳如春末飞花。桌角也已被他抓断了,他半伏着身子,曲肘支撑在桌面上,目光朦胧,染血的嘴角却现出一抹微笑。
他打开锦袋,丢了一颗糖在嘴里,继续执杯痛饮。
第二日天晴。
使团众人晨起炊爨,正卯时用早饭,辰时一到便于门外集合。以宁远舟为首的众人,依旧如昨日一般去赴长庆侯的邀约。
大队人马来到郊外驻军营地时,巳时刚到。
昨日吃了一亏,这一日安国守军自是早已准备周全,军容整肃地列阵在辕门两侧。听闻隆隆马蹄之声,列阵在侧的侍卫们眼都不眨一下,挺胸昂首,肃肃如松林当风,纹丝不动。
车马停稳之后,杨盈和如意先后从车中出来。杨盈锦衣金冠,一身亲王礼服,雍容尊贵。如意头戴幕离,白纱遮面,绰约而华美。“姐弟”二人下车站定,李同光与安国少卿也已出辕门相迎。
两边使团各自致礼相见,便由李同光引着杨盈、如意走在前方,少卿引着宁远舟与杜长史跟随在后,一道往校场中去。
这是杨盈第一次和李同光正面正面相对。相见之前,杨盈心中已隐隐有些成见,知道他是如意姐的徒弟,对他却既有些微忌惮、又有些许迁怒与讨厌,唯独从未觉着他宽厚好相处、友善可结交。待朝相时,只觉成见更深。
眼前之人言谈举止彬彬有礼,那双看向她的桃花眼中却是一片冰冷,道是:“本侯昨日临时外出,害得殿下空跑一趟,实在歉意之极。今日特设薄宴,多谢殿下赏光。请。”
杨盈本能就觉出此人对自己满是恶意,下意识地便离他远了些,也不失礼节地道一声:“请。”
李同光又转身向着走在他们身后半步之遥的如意,声音霎时便低缓了许多,道:“郡主也请。”
如意问道:“那日我提议之事,侯爷考虑得如何了?”
李同光深深地看着她,道:“郡主心急了?放心,酒宴之后,我必会给你一个答复。”
如意微微点头:“愿候佳音。”
过辕门,便是两整排持着锐枪利刃的安国士兵,他们黑甲凶面,列成狭窄的人巷。杨盈刚走进人巷,安国士兵便齐发一声吼,高举长枪交织成枪棚。
杨盈被吼声一惊,旋及便深吸一口气,带着诸人从人巷中穿过。人巷狭窄,颇为局促,李同光却安之如素。
刚穿过人巷,便有个安国士兵牵着着一群凶恶的黑犬迎面而来,那些黑犬呲着尖牙,挣着缰绳,冲着杨盈狂吠不止,利齿上寒光闪闪,面目狰狞凶狠。杨盈一时不备,被吓得倒退一步。
跟随在后的使团众人也担忧杨盈安危,钱昭当即便要上前,却被宁远舟暗中拦住,示意他稍等。
李同光笑道:“啊,这些是吴将军的爱犬吧,听说前几日才咬死几头熊,真是活泼可爱。”
他故意兴致勃勃地逗着那些黑犬。安国少卿等人也都看好戏般瞧着杨盈。
杨盈心中骇恐,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意见状,当即便做出受了惊吓的模样,上前抓住杨盈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盈弟……这些畜生好臭。”
李同光不屑地瞟她:“原来郡主的胆子这么小?”
如意并不理会。她装得害怕,手却稳稳地托住了杨盈的胳膊,帮杨盈迅速镇定下来。透过幕篱的纱巾,她飞快地向杨盈使了个眼神。
杨盈察觉到手心被塞了些什么,立刻会意,深吸一口气,点头道:“阿姐放心,孤这就让它们离开。”
她捏碎了手中的药丸,随即走上前去,伸出尚在颤抖的手,探向那些黑狗。黑狗原本正要凶狠地扑上来,闻到她手上的味道后却哀鸣一声,纷纷后退,任凭牵狗的士兵怎么驱赶,都不肯再上前。
李同光鼻尖一动,嗅到空气中的气味,抬眼看向杨盈:“薄荷油?”
“正是,”杨盈淡淡回敬,“孤此去贵国,山长水远,稍不小心就会遇到几只既不长眼、又只会前倨后恭的畜生,薄荷油味道强劲,用来驱散它们正好。”
她分明是在指桑骂槐。安国少卿脸上笑容立刻沉下来。却又发作不得。
李同光也不料杨盈竟又如此胆量,终于肯回过头去,仔细打量她一番。
他本就因如意而对杨盈心生嫉恨,此刻自然也不会让杨盈得意。一面审视着杨盈,一面讥讽道:“看来殿下果然是痊愈了,和前日躺在病榻上不醒人事的样子有天壤之别。这倒让本侯想起了贵国国主,当初本侯将他擒获时,他第一日也是如行尸走肉般,第二日给了点酒食,便精神起来了。”
他当面羞辱梧国人的君上,使团众人不由大怒。安国兵士们却哈哈大笑起来。
杨盈攥紧了手心,强令自己平静下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皇兄败于贵国,不过是时运不佳。当年越王勾践,不也有卧薪尝胆之苦?倒是长庆侯您,”她也目带讥讽地看向李同光,“得意归得意,以后可千万别和伍子胥殊途同归。”
李同光大怒,目光阴冷地凝视着杨盈。杨盈心中同样怒火炽盛,当即便挺起胸膛,目光灼灼地瞪回去。两人眼神相汇,如雄鹰搏乳虎,火花四溅、互不相让。
良久,李同光才微微一笑,缓缓道:“多谢,等以后殿下与贵国国主作伴之时,本侯必当回报今日殿下提醒之恩。”
他语气甚至是温和的,说出的却是森冷威胁。
杨盈心下一凛。她已不再是当日那个心头一热便请命出使的天真少女,她很清楚,此行最坏的结果正是安国收了金子却不放人,反而将她一道扣下。而这仅取决于安国是否信守承诺。作为战败之国的使者,她并无选择的余地。
她只瞪着李同光,却无言回应。
眼看局面僵住,宁远舟一使眼色。于十三手指凌空一弹,牵狗的安国士兵裤子顿时松脱掉落下来,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大腿。黑犬们立刻兴奋起来,冲上前去闻嗅,现场一时大乱。
于十三便在安国众人的怒视下,无辜地攥了攥手指,道:“我也只是想提醒一下,他裤带松了。”
众使团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同光眸中闪过一抹狠色。
少卿见状,忙道:“宴席设在那边,请,请。”
宴席便设在营帐外的空地上。两国使团分别入座之后,安国少卿举杯提酒,敬杨盈道:“殿下既已大安,不知何时可以动身前往安都?”
杨盈淡淡道:“孤随时可以出发。”
李同光打断他们的交谈,看向合县守将吴谦,道:“有酒无佐多无趣。吴将军,可有什么助兴的没有?”
吴谦一击掌,便有几个做异族打扮的安国人上场,同几个穿着蛮族服饰的男子表演起打斗来。蛮族人披头散发,身穿兽皮。脸上涂着狰狞的黑色花纹,颈上挂着狼牙装饰,形貌凶狠,动作粗野。表演中不时便冲着杨盈的方向做出威吓的表情,杨盈不肯示弱,强撑着挺直了腰背观看。
李同光挼着手中酒杯,目光玩味地审视着杨盈,问道:“礼王殿下看得懂吗?”
杨盈被一再讥讽刁难,耐性已被消磨得差不多。却也记得自己是为和谈而来,并未发作。指着其中几个人,耐着性子道:“孤才疏学浅,只知道这几位分别作贵国沙西部、沙东和沙中部打扮,”又一指对面蛮族打扮的人,“但这边几位,却就不太清楚了。”
李同光一笑,道:“他们是北蛮人。北蛮世居关山以北,近两百年来,多次入侵中原。直至五十年前才被前朝击败,自此退出天门关外,但前朝也因此国力大弱,才才有了贵国先祖窃国自立的事业。”
杨盈淡淡一笑:“侯爷熟读国史,自然知道贵国的开国之君与我大梧先帝曾为同朝之臣,莫非在你心中,贵国也难道一个“窃”字?“
安国少卿脸色大变,担心地看向李同光。
李同光眼中怒火大炽,但很快便压抑下来。他淡淡地说道:“殿下不认识北蛮人,那总认识这些人了吧?”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衣不蔽体的男子,被安国士兵牵着脖上的绳索,如牵兽一般拖拽而来。
看到这些人身上的刀伤剑痕,杨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梧国使团众人更是霍地站起,目光既悲且怒。
杜长史对着其中一人颤抖道:“袁将军!”
宁远舟也脱口唤道:“陶健!”
——原来那些衣不蔽体、伤痕累累的男子,竟全是昔日战场被俘的梧国将士!
俘虏中已有人羞愧落泪,跪地向宁远舟请罪道:“宁堂主!陶健无能,丢了咱们六道堂的脸了!”他用力叩头下去,额上瞬间鲜血淋漓。他牙根咬碎,悲痛地诉说道,“我对不起你,没能护好柴明兄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
他再也说不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钱昭不顾安国士兵阻拦,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拉起陶健,问道:“柴明他们葬在何处?”
陶健摇头哽咽道:“归德原边的江里……”
钱昭大恸,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目光几能杀人。
宁远舟也早已双目泛红,他轻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悲痛,道:“钱昭。”
钱昭攥紧了拳头,脚步沉重地重新回到坐席上。
自始至终李同光都无动于衷,此刻也照旧如先前计划一般,冷冷地道:“继续。”
安国士兵推着陶健等人来到宴席前的空地上,驱使他们如牧兽一般爬行。
杨盈再也忍耐不住,怒道:“长庆侯,士可杀不可辱,你故意如此,难道想破坏两国和谈吗?”
李同光一笑,施施然道:“殿下言重了,本侯在朝中可是一力主张和谈的。今日这些,不过是帮您提前适应而已,毕竟你们皇帝这几月所受的折辱,比起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呢。若是殿下到了安都,还想象昨晚那样在展威风,呵呵。”
安国士兵继续挥鞭,杨盈再也忍受不下去,奔下场去挡在俘虏面前:“住手!住手!”
但安国士兵绕过她,仍然不断地鞭打陶健等人,杨盈的身上挨了好几鞭。陶健等俘虏感动不已:“殿下您躲开!躲开!”
宁远舟闪身而上,用身体护住杨盈——但除此之外,他也不能再做什么。毕竟是败战之国,毕竟君王被俘,毕竟同僚已为阶下囚。昨日虽已展威风,今日情势,却只能再忍。
眼见杨盈挨鞭,一直默不作声的如意也看不下去了,她转身看着李同光:“够了。一再变本加厉,长庆侯,你师父当初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李同光闻言目光一寒,手中酒杯下意识地就往如意脸上泼去,阴狠道:“闭嘴!你以为自己长得像她,就有资格随意议论吗?”
如意因为乔装的身份,不能躲避,硬生生被泼了一幕篱。
杨盈停住脚步,急道:“阿姐!”
宁远舟眼中寒光一闪,正欲出手,如意却已冷冷道:“原来你只会这个?”
她摘下幕篱扔在地上,起身拿起酒壶便走到李同光面前,将壶中酒缓缓浇在李同光头顶,一字一句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李同光大怒,却正对上她寒冰般的目光,当即没来由地一阵战栗,竟愣在当场,动弹不得
鲜红的酒液浇在李同光脸上,又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打湿了他身上华服。李同光却只睁大了眼睛,愣愣地仰头看着她——这感觉是如此的熟悉,那一瞬间,李同光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一如他初见“湖阳郡主”般一样。
席间众人又惊又骇,宴席上一片鸦雀无声。
如意浇完酒,扔下酒壶,转身看向安国使团众人,冷冷道:“不敢真动手,只敢用下作手段折磨人的鸿门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所谓和谈,无非是你们出人,我们出钱。交易公平,戏才唱得下去。要是不想谈,请便!”
她一脚踢翻酒案:“我们走!”
使团众人齐声应道:“是!”
李同光此时才回过神来,忙喝道:“拦住他们。”
安国士兵们立刻拔剑执枪上前阻拦,梧国使团自是毫不示弱。两边便明刀明枪地对峙起来——虽是战败,但国体尚在,岂能一直被安人压了气势?
李同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如意,转头对杨盈道:“礼王殿下,刚才湖阳郡主所说,是否能代表贵国使团?”
杨盈昂首道:“阿姐之言,便是我心中所想。我心中所想,便是整个梧国所愿!”
李同光点头,目光阴冷地直视着她:“很好,那日后两国再度刀兵相见,尸横万里,便是礼王殿下的功劳。”
杨盈眼中同样怒火灼灼,反唇相讥道:“长庆侯这是又想争军功了?也是,不靠着你手上的鲜血,只怕也洗不干净你那十七岁都不配有姓的好名声!”
李同光双眼凶光大盛,出手直扼杨盈的喉咙。
这一次,却不能再忍了。杨盈代表着整个梧国,主辱臣死。于是电光火石之间,宁远舟已然出手。李同光腹部重重挨了一拳,颓然摔倒在地。
宁远舟上前扶起袁将军,道:“我们走。”
六道堂诸人当即扶起几位俘虏离开,安国人被他们气势所慑,竟然不敢阻拦。
李同光倒在地上,良久才缓过劲来。他捂着小腹艰难起身,却恰看到如意从他身旁经过时投向他的淡漠一瞟。那神态依稀正是师父当年模样,李同光魂梦颠倒,只觉心中大恸,本能地伸出手去,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眼看着如意渐行渐远,不停步,也未再回眸。
使团众人径直离去,出辕门时,恰有一骑匆匆而来,马上骑士风尘仆仆,却是一名女子。
——是琉璃奉李同光之令,星夜从安都赶来了。
远远望见如意的面容时,琉璃惊疑地勒马停住。跳下马来站到路边,目光怔怔地凝视着如意。
如意抬眼望去,两人目光于半空一碰。如意眼中厉光一闪,旋即恢复如常。脚下无丝毫停顿,径直便从琉璃身旁走过。而琉璃目光轻颤,在如意路过时,连忙低下头去。
李同光忍着疼痛从校场追出来,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顿时如遭雷击,跌跌撞撞地奔来,眼中隐含着疯狂又哀切的期待,逼问道:“你到了?!你看清楚了吗?!”
琉璃点了点头。
李同光脱口而出:“她是不是——”
但他随即便意识到身旁安国人众多,立刻住口。只贪婪而心急地看向如意——此时,宁远舟正安排诸人将梧桐国俘虏送上杨盈的马车。而如意和杨盈各自翻身上马。
这一日如意一袭重锦红衣,翻身上马的模样,终于和李同光记忆中纵马离开的绯红背影重叠在了一处。
李同光胸中大恸,目光追望着如意离去的身影,艰难地克制住心中冲动,攥紧了琉璃的手腕,道:“跟、跟我回去再说。”
使团队伍浩浩荡荡地前行在路上。去时人人意气盎然,心中卯着一股不肯被人压下的劲头;归来时却沉稳厚重,胸中都怀着一股悲壮的家国之意。
宁远舟安抚好了袁将军一行,抬头望见如意面色冰寒地挥便纵马在前,便默不作声地驱马赶到她身边。
如意狠狠地挥了几鞭子,似是想隔空教训那个今日大失主帅风度的徒弟:“这个小混账,几年不见,越来变本加厉了。我教他的那些冷静机变,一点都没记在心上,只会阴阳怪气地耍威风!”
宁远舟道:“他是安帝最信得过的重臣,不可能不冷静机敏。今日这些做派,确实有些失态,但多半也是因为你的缘故吧。”
如意叹了口气,姑且抛开此事,又道:“刚才在军营,我碰到了一个朱衣卫的旧人。”
宁远舟一凛,忙问:“谁?”
“之前服侍我的侍女,琉璃。”如意想了想,又道,“但我没把握她有没有认出我。更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别人。”
“她还在朱衣卫吗?”
“不确定。”
宁远舟急速分析着:“刘家庄那批人的死,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朱衣卫总堂多半也收到了消息,她会不会就是朱衣卫派来确定你身份的人?”
“说不准,但她刚才没有朱衣卫的服色,直接就去了李同光身边,”如意也思索着,“而跟据媚娘的消息,李同光和现在的朱衣卫几乎没有交情。”
宁远舟道:“无论她是谁,都需要多加提防。”立刻扬声吩咐众人,“提升警戒,把游哨放至三里!”
李同光步履匆匆地走进营帐,营帐门前布帘尚未落下,他已一把拉住琉璃,急切地逼问道:“快说,她是不是师父?”
他满眼期待,神色近乎狂乱,满心满脑所念所想就只有那个离去多年的人。
琉璃盯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李同光难以置信地反驳:“怎么可能!她的眼神,她的背影,明明和师父一模一样!”
琉璃目光平静无波,道:“她的相貌确实和尊上有七八分相似。但尊上在邀月楼蒙难之前,刚受了一次重伤,伤在这里,”她指着脖颈处,道,“深可见骨。奴婢服侍之时,亲耳听到缝合的太医说,就算是华陀再世,也消不掉那道疤痕。可奴婢刚才看得清清楚,湖阳郡主的脖颈上,什么都没有。”
李同光大受打击,不由后退一步,狂乱道:“你骗我!你骗我!她明明就是师父!她不可能是别人!”
琉璃心中一痛,含泪规劝道:“侯爷,奴婢知道您有多念着尊上,但是,尊上真的已经不在了,您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找不回她了……”
李同光颓然跌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可突然间,他猛地睁开眼睛,笃定道:“不,我还能找回她,还有法子的!有一个那么像她的人,还有你!”他伸手抓住琉璃的双臂,盯着她,目光癫狂道,“你去找朱衣卫的衣裳,你教她练武,你帮我把她变成师父,听见了没有,你说啊,你说啊!”
琉璃吃疼,只得应道:“是,是,奴婢答应您!”
帐中无窗,四面光线昏暗。只圆顶上天光洞入,自上而下落在李同光的身上。他颓然坐在地上,华服染尘。神色癫狂又迷乱,却早已是满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