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你是解药,现在你是苦药 (第2/2页)
可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刚一开口,肆虐的空气贯入咽喉,诱惑着肚子里食道上的食物与酒水,使它们抓疯般地扒着内脏的组织,翻江倒海、蓄势待发,想要从方楚楚嘴里喷涌而出。拎起最后一点理智和本能,方楚楚迅速捂住嘴巴,夺门而出。
还好,她很快冲进卫生间——遇见她的人无不惊恐地避开她,指着她想去的地方,说起来,方楚楚觉得她还“走运”,找到洗手间犹如贵人相助。趴在洗漱台,方楚楚抠着舌根,吐了一圈又一圈,胃酸都吐得差不多了。恶心的气味、夸张的声音、难堪的动作,厕所里的人看见她,手都不洗就连忙逃开。连想去上厕所的人,一进门看见她这副模样,都马上慌张地退出来。
谁都不敢靠近她。
连她都不想看见此时此刻的自己。
方楚楚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镜子,只是盯着水池里的呕吐物搅着清水,成漩涡状卷进黑洞。她突然想起几天前那碗撒着葱蒜的面,恶心劲又上来,可是胃里空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出来。仔细想想这几天,方楚楚似乎一直在吐,家中的马桶上、昏暗的K房里、以及此时此刻无人的公共厕所。可真是丧啊!
方楚楚又想笑了,却发现滚烫的眼泪落进洗手池,然后搅进黑洞。
你忍得一定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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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这句话,越来越多的眼泪落进水池,像断了线的珠子——线断了,留不住的。方楚楚吞了吞口水,口水都变苦了,心也苦,一阵一阵地绞痛。其实没有什么好哭的,没人逼她喝这么多酒没人欺负她,一切都是因为她的逞强她的感性她的冲动。之所以哭,也在于她——她的脆弱她的心疼她的不忍。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孕育于多年前那个少年的偏爱和守护。曾经想起他就是解药,现在想起他就是苦药,似胆汁的苦一寸一寸浸透她的心。
你忍得一定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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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楚不想忍了,她闭紧眼睛不让泪掉下来,扶住水池台的手慢慢握紧。然后她失去支撑,倒了下去。摔在地上的时候,方楚楚突然清醒——她要出去和那男人谈判,她的任务没有完成她不能放弃。于是她摸索着艰难地站起来,踉跄走了几步,临近门口时,她扶住门把手、轻轻地一推,居然顺势贴着门身滑了下来——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不再出去。
方楚楚真的想清楚了——现在的她连自己都厌恶,为何要出去招惹别人呢?她真的好累,从未有过的累,身体像铅一样重,她实在拖不起来。所以,方楚楚把自己靠在门上、坐在地上,她想她再也不可能起来了。
渐渐地,酒精麻木方楚楚的大脑,模糊中她居然看见父亲牵着妈妈向她走来,他们在叫她“楚楚、楚楚、快到这里来……”方楚楚用背抵着门,半身倒在潮湿沾满排泄物的瓷砖,这一次她没有恶心地捂住嘴巴,而是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喊。她忍得太累了,装得太辛苦了,还有——全身上下都太难受了。
“方楚楚!方楚楚!你在里面对吗?你开门呀……”
“方楚楚,别哭了,我们不怪你的,经理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方楚楚!我不能再陪你耗下去了,你开门我找人送你回去好吗?……”
……
“方楚楚?还在听吗?这是一百元和我的联系方式,我从门缝底下递给你,有事就打我电话……我们真的走了……”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门外的人不再喊,他走了;门里的人不再哭,她睡着了。所有的力气已经全部消耗,方楚楚很快沉睡。
只是,没有梦没有他们;还好,没有梦没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