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第1/2页)
长久的沉默,在静室中凝结,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青铜灯台上的火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压抑,不安地摇曳着,将苏凌低垂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挣扎。
元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倾注心血、亦徒亦子的年轻人,在信念与现实、热血与权谋、道义与生存的激烈撕扯中,独自面对那滔天的巨浪。
老人浑浊的眼中,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破茧的期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终于,苏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经过最初的剧烈震荡后,重新凝聚起了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燃烧般的炽热,而是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铁,冰冷,坚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向元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师尊,您说的,徒儿都听进去了。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徒儿心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也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量。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案,苏凌必查到底!涉案之人,无论是谁,无论牵扯多深,背景多硬,必须追查,其罪,必须追究!”
苏凌站起身,这一次,他的身形不再有丝毫晃动,站得笔直如松,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着元化那双深邃的眼眸。
“师尊方才所虑,徒儿思之再三,愿逐一禀明心志。”
“第一,孔鹤臣、丁世桢,必须伏法!”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于公,其罪滔天,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于私......”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刻骨的恨意,这恨意并非针对眼前的师尊,而是指向那在京都、道貌岸然的仇敌。
“师尊,您、许韶许夫子,还有师叔边章,你们隐忍多年,布局深远,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撕下孔鹤臣那身清流领袖、道德楷模的虚伪皮囊,让他这个沽名钓誉、不择手段的真小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吗?”
“许夫子为此,舍生取义,慷慨赴死!师叔边章,更是烈火焚身,以死明志,用最惨烈的方式,敲响了警钟!他们为何而死?不就是为了今日,能让苏凌站在这黜置使的位置上,手握权柄,去完成他们未竟之事,去揭开这笼罩朝堂数十年的弥天大谎吗?!”
苏凌的胸膛微微起伏,情绪激荡。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绵绵无绝!若今日,我苏凌因畏惧前途艰险,因顾忌所谓‘大局’,而对孔鹤臣网开一面,让他继续道貌岸然,高居庙堂,那许夫子的血,岂不是白流?师叔的烈火,岂不是枉焚?我苏凌,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夫子与师叔?!此仇不报,此恨不雪,苏凌枉为人徒,枉为许氏、边氏所托!”
他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血与火的灼热,那是至亲师长以生命为代价点燃的火焰,不容熄灭。
元化听着,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重,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苏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道:
“第二,关于天子。”他的语气变得冷静而审慎,开始逐条分析元化的担忧,“师尊怀疑,四年前之事,或许有天子的默许甚至授意。此虑,徒儿反复思量,认为......或许是多虑了。”
“徒儿这个黜置使之职,虽是萧丞相力荐,但最终,是天子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所封,御笔所批。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着黜置使苏凌,彻查京畿道一切要务,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据实上奏’。若天子真是幕后主使,或是知情者,甚至默许者,他何必多此一举,将我推至台前,授予我查案之权?这岂不是授人以柄,自曝其短?”“天子或许式微,或许隐忍,但绝非愚钝昏聩之辈,岂会行此拙劣之事?”
苏凌目光灼灼,分析入理。
“更关键的是,勾结靺丸异族,以赈灾钱粮资敌,此乃叛国大罪,乃人臣之极恶,帝王之逆鳞!刘端再是隐忍,再是想要积蓄力量,他也是大晋的一国之君,是刘氏江山的代表。他或许会容忍朝臣贪墨,或许会默许党争倾轧,但勾结外邦,资敌叛国,这已触及君王底线,动摇国本根基!任何一个稍有血性、稍有远见的帝王,都绝不可能容忍!”
“若刘端连此等行径都能默许甚至参与,那他便不配为君,这大晋江山,也合该易主!徒儿不信,也不愿相信,大晋天子,会昏聩、会疯狂至此!”
苏凌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所以,徒儿以为,更大的可能,是孔丁之流,欺上瞒下,勾结内侍,利用天子对某些事情的默许,行此叛国肥私之恶行。天子或许有所察觉,或许被蒙在鼓里,但他既然下旨让我查,就说明他也想要一个真相,也想要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这蛀虫,到底啃噬了他刘家的江山多少根基!”“既是天子想要真相,那我苏凌,奉旨查案,一查到底,便是为国!”
“第三,”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提到了那个他最熟悉、也最复杂、此刻也最让他心头沉重的人物——萧元彻。
“关于萧丞相......师尊的顾虑,最为深远,也最为致命。”苏凌的眉头深深锁起,脸上露出深思之色,“此事,徒儿也反复推敲过。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萧丞相......并不知情。”苏凌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的希望,“丞相日理万机,掌控全局,或许对某些具体、隐秘的勾当,尤其是发生在数年前、且经过精心伪装的事情,有所疏漏,或是被孔丁等人联手蒙蔽,亦未可知。毕竟,孔丁二人,一个把持清流喉舌,一个执掌户部钱粮,若他们铁了心要瞒天过海,运作得当,瞒过一时,也并非绝无可能。若真如此......”
苏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徒儿查清此案,揪出叛国蠹虫,便是为丞相肃清朝堂,拔除隐患,正是分内之事,有功无过。丞相知晓真相后,只会更加倚重徒儿,更加痛恨孔丁之流,此事,反而能成为徒儿在丞相心中加重分量的契机。”
“其二,”苏凌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也是最坏的可能......萧丞相,知情,甚至......默许,乃至参与了此事。”
静室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元化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看向苏凌。
苏凌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若真如此......那便说明,在丞相眼中,与靺丸的某种交易,或者平衡朝堂、打压清流的某种需要,其重要性,已然超过了国法纲纪,超过了那数万灾民的性命,超过了‘叛国’二字的底线。”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元化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终于,苏凌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若真是这般......那徒儿与丞相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他不再是徒儿可以信赖、可以追随的恩相,而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践踏一切底线、包括国本与民命的......枭雄。”
“届时,”苏凌的嘴角,扯起一抹极其苦涩、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徒儿要面对的,便不止是孔丁,不止是清流,不止是天子可能的不悦......而是来自丞相,这位权倾朝野、掌控生杀予夺大权之人的......雷霆之怒,甚至,灭顶之灾。”
他看向元化,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料定、并做好准备了的平静。
“师尊,若真走到那一步,徒儿不会怨天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徒儿所求不过‘俯仰无愧’四字。若查明真相,丞相果然牵涉其中,甚至主使,那徒儿唯有据实上奏,将一切证据、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至于后果......”
苏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悲凉,有释然,更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无非是,以我苏凌一人之血,溅醒这浑浊世道几分清明;以我苏凌项上人头,告慰那四年前枉死的万千冤魂!至少,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晋朝堂,并非全是蝇营狗苟、卖国求荣之徒!至少,让后来者知道,公道人心,尚在!是非曲直,未泯!”
“这,便是徒儿的答案,也是徒儿的选择。”
苏凌对着元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无比恭敬,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它压弯。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或许万丈深渊,但既已选择,便无怨,亦无悔。纵千万人,吾往矣。”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静室之中,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以及苏凌那虽然轻微、却异常坚定悠长的呼吸声。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已然出鞘、宁折不弯的剑,寒光凛冽,直指那深不见底、迷雾重重的黑暗前方。
苏凌一番慷慨激昂、却又条分缕析、有理有据的陈述,在寂静的室内余音未绝。他那挺直如松的身姿,眼中淬火般的坚定,以及话语中那份“纵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仿佛一柄已然出鞘、再无归意的利剑,寒光凛冽,直指前方无尽的迷雾与深渊。
元化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未曾打断。
他那张布满风霜、惯常带着玩世不恭神情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徒弟,望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望着他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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