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亲酬 (第2/2页)
远处那人闻声,手心一颤,垂下了对她凝望已久的眼眸,消瘦的脸颊在风雨中沾满了雨珠,脚上鞋袜尽湿。
淌过青山绿水,穿越过风雨飘摇,一棵、一棵青翠挺拔的松树在他的身后倒退而去,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她走了过来。
素色的衣冠整洁矜贵,乌黑的长发垂落身后,随了他行走的脚步微微飘逸,一双衣袂翩然宛如神仙御风。右手上依然稳固地握着一把素色无字无画的六安骨伞,容色静穆苍凉,一双眼眸沉静地看着她的脸上神情渐渐变换。
惊诧、疑惑、期翼、了然、失落、平静、沉着、哀伤,她那一双凤眸中的感情是如此的分明可辨,无一处可让人错认。
“我们回家吧?”他微微地笑着对她说,脸上的笑容有着冬日初阳般的暖意。
云言徵的心里面却是宛如古井之水的湛凉,她垂眸低笑一声,“玥城之大,我又可以在何处安心为家?”她对自己暗自责备了一声,怎么会将楚睿容错认成了顾析?他们间是如此的不同?
楚睿容移步,将雨伞遮住她,为她挡住愈来愈滂沱的雨势,低语道:“言徵,若你愿意,可以以我家为你家!”
云言徵的眼眸微怔,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住他。他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但是大家一直维持着友人情谊,一直也没有人去打破这个答案,捅破了这一层的心思。为何今日他会如此的反常,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在她这样的一种心情之下,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楚睿容在她的脸上没有看到半分的动容,他却绝不想气馁,依然轻声道:“言徵,与其别人来告诉你,来让你误会我,不如让我自己来告诉你。陛下……陛下将要赐婚于你和我,圣旨已然拟好,也许明天就会送往长公主府。”
云言徵脸色倏变,近日愈显清瘦的容颜蓦然苍白,沉声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楚睿容眸色中隐隐一痛,瞬间恢复了平静,轻言道:“陛下不想让你和言瑾联手相抗,想以婚事分化你们两人。”
这一桩婚事又何止是要分化她和三哥如此简单,简直就是在要挟于她,将她细之又细的生存缝隙,压迫至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信仰、尊严、自由、感情,而得以苟且求全。
若然她不想嫁给楚睿容,嫁入候府,帝王必然会要她拿兵权来交换换回这一道未曾发出来的圣旨,如此一下子釜底抽薪,既能剥夺了她手中的大权,又能借此镇压三哥一日千里的势头,并且拿捏住了他们的命运;若然她不肯顺从赐婚的懿旨,又不能将兵权交给帝王,便只能为抗旨不尊而获罪下狱,如此一来不仅控制住了她的生死,还能制衡三哥与九天骑,甚至分化、利用、离间、收为己用;若然她不想在此多生事端影响三哥的筹谋,牵连九天骑诸人的性命前途,就只能顺从圣旨嫁入候府,而候府这一百多人的性命,从此就是身上钳制的枷锁了,帝王依然可以通过委婉的手段钳制他们这些人的生死存亡。
最后一种选择,看似最为温和,若然她是心甘情愿的也就罢了,不然,被如此一个偌大的笼牢困住,岂不是叫她终生受缚,折翼而亡。
云言徵眼中有鄙夷之色升起,毫不掩饰地朝他看去,冷声地道:“你今日来此,是陛下让你来威胁于我?”
楚睿容神色蓦然一变,胸口乍然一阵剧痛掠过,久久不能出声。风雨之中,过了好半晌,他才苍白着脸,咬牙地道:“我需要用婚事来威胁于你么?你不愿意嫁给我,不愿意嫁入候府,我是今日才知道的么?我赶来此告诉你,是想你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做出你认为最为恰当的决定,而不至于一生后悔莫及!”
他极少如此的声色俱厉,说罢,将纸伞一收放在青石上,自己便转身冒着大雨毫不迟疑地往山下走去。
云言徵望向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眼眸微黯。她与楚睿容之间何曾不是互相残杀?他们互相之间因为存在着不能说清的情谊,所以从来皆不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冷静地看着彼此的所作所为。
云言徵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睿容,对不起!与其明日将你伤得更加鲜血淋漓,不如今日就先把你刺伤了。
滂沱大雨早已将她淋得湿透,铺展在青石上的白衣乌发沐浴在水里愈发显出清丽冷傲来,一双凤眸之中更加是寒气逼人,宛如山中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