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郊劳士卒拦圣驾 演双簧君臣论密情 (第2/2页)
洪承畴知道皇上嘴上说免礼,其实只不过是一种客套之辞,哪里敢恃功而骄,不行大礼?匍匐在地,恭恭敬敬地行过大礼。果然崇祯心里甚为舒服,面上闪过几个笑影,假作责备他多礼道:“这里又不是朝堂之上,可以便宜行事,天气炎热,但行军礼已足,何必如此繁琐呢!”
“君臣之礼乃是人世间的大礼,岂可轻易言废?臣不敢奉旨。”洪承畴知道皇上喜欢,口中连声告罪,心下却是暗暗喜欢。
崇祯微笑道:“洪卿此次带了多少人马?”
“马步军兵三千。”洪承畴回身望望台下直立不动的三个方队。这三千军马是他挑了又挑,选了再选的精锐之师,生得虎背熊腰,勇猛异常
“辕门侍立三千将,统领貔貅百万郎。你这个大总督可是威风得紧呀!朕今日要看看你如何操兵?”
演武校阅例有成法,但多在秋后天气转凉时才演习操练,无非是战阵、射箭、角力,但自万历九年以來,朝廷从未举行过演武,大臣们哪里见过?不用说知道底细,许多人听都沒听说过。洪承畴自任陕西督粮道参政以來,在研习兵书战策上下过苦功夫,他领旨起身,在怀中掏出令旗,侍卫蔡九仪躬身接了,单膝跪地向洪承畴行了个军礼,回到校场中间的大纛旗下,高呼一声:“洪军门有令,操演开始,请万岁大阅!”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三千铁甲军士齐声高呼,各持刀枪开始操演。崇祯在宝座上观看着兵士们操演,心下却隐隐有些不快起來。刚才侍卫蔡九仪上台接令旗,竟对自己这个皇帝视而不见,这是什么规矩?他瞟一眼洪承畴,见洪承畴看得饶有兴致,丝毫沒有察觉,心中暗自冷笑。
此时,台下的三个方队正操演阵法,队形变化多端,时而横排,时而纵列,什么一字长蛇阵、两仪阵、三才阵、四面埋伏阵……当中还有什么长蛇阵变螺蛳阵,螺蛳阵变八卦阵,左右行进,纵横变幻。随着阵法变化,三个方队依次对垒,互相厮杀。只听金鼓阵阵,弯刀长矛,此起彼伏,杀声震天。地上虽用黄土垫了,泼了许多净水,可早给日头晒得半干,又经军卒们奋力踩踏,扬起了阵阵尘土,越发显得刀光剑影,杀气腾腾。正在热闹之际,忽然发一声喊,三个方队往來穿梭到一处,三声锣响,军士们登时各自站定方位,屹然不动,大纛旗下的数百勇士竟然排列成了“中兴圣主”四个大字!众人都看得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來,震天价齐声喝彩。
崇祯大声称赞:“好!强将手下无弱兵,卿家是国之干城,兵卒自然是一支无敌铁甲军!”
“皇上可要看兵卒们射箭?”
“不必了!朕已看到卿家军纪肃谨,天气炎热,士卒劳乏了,免了吧!”崇祯甚为满意地望望台下,对洪承畴道:“朕要到台下劳军,卿家随在朕身后。”说着,大步走下高台,洪承畴紧随在他身后,慌得马元程急忙吩咐肩舆伺候,可已是追赶不及。
兵士们齐声高呼“万岁!”崇祯穿行在队列之中,还沒走到大纛旗下,已是通身透汗了。看着身边的兵卒都一身铠甲,操演一番,一个个早已热得大汗淋漓,点了点头道:“操演已毕,你们都解了甲,凉快凉快吧!”
“谢万岁!”众兵卒兀自挺立不动,沒有一个敢解甲宽衣。
“朕不是已经说过了,让你们都卸了甲……”崇祯心下诧异,但话未说完,扑通一声,一个兵卒摔倒在地。洪承畴低喝一声:“拖下去,重择四十军棍!”
一个校尉上前嗫嚅道:“军门大人,他、他是热得中暑了,不是有、有心违纪。”
“拖下去!”洪承畴目光如刀,饶是五黄六月的天气,那校尉竟连打了几个冷颤。崇祯有些不忍道:“洪卿,既属无心之过,又无大害,不必苛责他了。”
“拖下去!”洪承畴恍若未闻,校尉挥手,上來两个甲士将中暑的兵卒拖走。跟在身后的周延儒变了脸色,温体仁仰头望望天顶火辣辣的日头,似乎沒有看到。不多时,传來声声惨叫。崇祯心头一惊,他万万沒有想到在文武大臣面前,竟会有人抗旨不遵,他的脸色“唰”地就黑下來了,再也觉不到天气炎热,浑身冷涔涔的。他轻咳一声,洪承畴看出了皇上的不满,辩解道:“军中只知有军令,不知有皇命,还请陛下明鉴!”
崇祯眼里闪过一丝阴寒之光,但稍瞬即逝,他猜忌之心大起,可不得不暂时收敛深藏,哈哈大笑道:“自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明白这个理儿。指挥大军,如臂使指,自有法度。令下如山,你责打得对!不过领兵打仗并非全不讲情面,不然威而不心服,谁肯愿效死命!”
洪承畴已听出皇上话中有一丝不悦,忙躬身道:“万岁训诫的是!臣回去必要好生体会圣意。”
“朕沒带过兵,但知道带兵的难处,你不容易!”崇祯折身返回,依旧入座,吩咐三品以上的大臣上台,将方才的不快一扫而光,满面春风地说:“我朝开科三百年,取士无数,可称得上国家栋梁的寥寥无几。洪卿是神宗爷开轩亲取的门生,带出如此勇猛的兵卒,荡平了陕西,替朕除去了心头一患,今日凯旋回朝,朕心里实在是欢喜不尽。沒有他在前方领兵拼杀,天下臣民怎能共享这尧天舜地之福?朕自登极那日起,就有三件大事,一个是魏忠贤,那是肘腋之患,不可不早除,但真正的心腹大患却是民变和后金。如今还剩下后金这一大心事,还要有人替朕分忧,雪洗当年兵临京师之耻!谁能替朕了却这桩心愿,谁就是朕的恩人!朕要不惜王侯之爵,重重封赏他!玉绳----”
“臣在!”
“今日操演的兵卒各赏银十两,肥羊一头,酒一瓶。另发内帑四万两,素红蟒缎四千匹,红素千匹犒军。洪承畴保奏立功将士的折子上了沒有?”
“臣昨日刚刚见到。”
“洪承畴加封太子少保,领兵部尚书衔。所有立功将士转吏部考功司记档,票拟照准。”
“遵旨。”
众人都钦羡地看着洪承畴,大学士督师才领兵部尚书衔,一般的总督依照成例都是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副都御史,看來皇上这次是格外推恩,以示殊荣。崇祯不理会众人眼热,吩咐赐宴,洪承畴跟着崇祯走下高台,转进后面的行帐,一同坐席,周延儒、温体仁那班内阁大学士、驸马勋臣等在左右陪宴。御酒飘香,珍馐杂陈,席间崇祯干了头一杯酒,问起陕西剿匪的情形,亲热地称呼道:“彦演啊!剿匪的捷报朕看过了,可语焉不详,事情经过曲折猜不出來,今个儿给大伙儿讲讲吧!”
众人又是各自不住暗忖:皇上直呼臣子之名本來就算宠爱了,而今日竟称洪承畴的表字,与内阁大学士们一般,难道他洪承畴竟要出将入相了?洪承畴将第二杯酒干了,滔滔不绝地夸耀武功,崇祯见他第二杯酒独自吃下,只顾着自夸,沒有丝毫称颂君王之意,更加不悦。洪承畴说到最后,奏请道:“前任总督杨鹤给锦衣卫旗牌押解入京,皇上打算怎么处置他?”
这要在往日,妄测上意是大不敬的重罪,但此次洪承畴自恃有功,名为杨鹤讨条生路,其实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崇祯淡淡说道:“洪卿曾有专折替杨鹤求情,此事已有旨了,不必再纠缠下去。”他瞥见洪承畴神情极为尴尬,似是自语道:“朕明白杨鹤尽了力,他本是个舞文弄墨的书生,写诗度曲还行,对兵事并不通晓。朕生他的气不假,损兵折将,耗费粮饷不打紧,要紧的是令朝廷蒙羞,给那些贱民小看了。此事朕也有失察之责,就免去他的死罪,充军江西袁州算了。”
“皇上圣鉴,至公至允。”众人纷纷称颂。
崇祯摆手道:“什么至公至允?朕也是不得已,前有杨鹤的儿子杨嗣昌泣血跪请,一连上了三道折子。朕动了隐恻之心,是在下不去手呀!杨嗣昌到任了吧?”
周延儒忙回禀:“到任几日了,今日就在台下站班呢!”
崇祯点头夹着说道:“朕自幼既失怙恃,未能承欢父母膝下,怎能教杨鹤失了天伦之乐?朕一直拿不定主意,想着杨嗣昌孝心可嘉,将他升作都察院副都御史,替杨鹤尽忠,杨鹤就忍痛……如今洪卿又替他求情,朕还是要给他这个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