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会 (第2/2页)
如果把严嵩斩了,东南之乱立刻就能平息,他现在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剑,斩了严嵩的狗头!
但。
没用啊。
斩了严嵩,又如何?
良久,徐阶上前一步。
“严阁老说得对,但下官不敢苟同,沈贼的檄文虽句句指向朝中,但自古以来,凡是打着清君侧旗号造反的,最终都是冲着朝廷,冲着天下去的。”
“徐阁老所言极是。”
高拱接了话,而且,他的声音比徐阶大了许多。
“臣以为,沈贼之所以能成事,不是因为他的檄文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有人给了他递了刀子。”
这句话也是一把刀,直接刺向严党。
“高肃卿,你把话说清楚!”
严世蕃厉声道。
“这里是御前,今天议的是军国大事,不要含沙射影!”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高拱冷声道。
“檄文上写‘苛捐杂税盘剥百姓’,这是谁干的?”
“‘毁堤淹田淹死数千百姓’,这是谁主使的?”
“何茂才死了,但何茂才上面的人呢?”
“高肃卿!”
严世蕃情绪激动道。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一查便知。”
“查?好啊。”
严世蕃呵呵一笑。
“查完了何茂才,是不是还要查马宁远?查完了马宁远,是不是还要查常伯熙、张知良?查完了他们,是不是还要查胡宗宪?”
“够了!”
眼看双方又在那斗法,嘉靖开了口。
“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
闻言,严世蕃和高拱都闭嘴了。
而嘉靖,他亲口点名。
“张居正,你是兵部的人,你说,如果要平叛,需要多少兵力,需要多久?”
“回陛下。”
张居正上前一步。
“兵部已经会同五军都督府做了推演,结果是,若要收复江浙全境,至少需要十万兵力,三月为期。”
“十万?”陈洪道:“朝廷现在哪来的十万兵?”
“这就是臣要说的。”
张居正拱手道。
“北边俺答虎视眈眈,宣府、大同、蓟州一线驻军不能动,东南戚继光、俞大猷两部不足两万,要防倭寇,也不能全调。”
“江、福、广三省卫所兵名义上有八万,实则吃空饷者过半,能战之兵不足三万。”
“这就是朝廷在东南方向能调动的全部兵力,总共不到五万人。”
“五万人不够吗?”吕芳问道:“沈贼不也就几万人?”
“不够。”
张居正答得很干脆。
“沈贼的五万兵是他十年养出来的私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谭大人刚才说叛军火器比例高达三成。”
“这个比例,比戚继光的部队还要高,至少要两倍于沈贼,方有胜算,更何况……”
“说。”
“更何况,朝廷没钱。”张居正直言道。
这几个字一出来,大殿里又是一片死寂。
“户部的情况,高大人比我更清楚。”
“去年亏空八百四十三万三千两,今年北边军费至少要增加二百万。”
高拱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东南防倭,现在又加上平叛,至少还要四百万,而户部库存,不足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能用多久?”吕芳追问道。
“不足一月。”
“那就……加赋!”严世蕃说道。
“加赋?”
高拱差点笑了出来。
“小阁老,沈贼檄文里写得清清楚楚,赋税征到了嘉靖五十年,现在加赋?是嫌投贼的百姓还不够多吗?”
“那你说怎么办?”
严世蕃质问道。
“不加赋哪来的银子?没银子怎么调兵?不调兵怎么平叛?”
所有的问题都回到了原点。
钱!
“臣有一个想法。”
这时,张居正忽然说道。
“沈贼檄文中虽然攻击苛捐杂税,但他自己是做过商人的。”
“他懂得一个道理,要养兵,先要有钱,要有钱,先要通商。”
“臣在兵部这些年,反复想过一件事,为什么我大明的海商宁愿冒充倭寇走私,也不愿意合法通商?”
“因为海禁。”
“如果,臣是说如果,朝廷能够以平叛为由,暂开海禁,允许东南商船出海贸易,官府抽取商税。”
“那么,一年的商税收入,足以支撑平叛的军费。”
听到这话,大厅里的人都深深地看了一眼张居正。
海禁?
那可是祖制!
张居正在为谁说话?
他背后还有谁?
不单单是严党这么看他,阉党,乃至嘉靖都在琢磨这件事。
“张太岳这个想法倒是新奇。”
不多时,吕芳慢悠悠地说道。
“但开海禁牵涉太大,永乐年间禁海是祖制……”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嘉靖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
祖制也能改?
等等。
难道张居正跟陛下唱双簧?
还是别的什么?
事实如何,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知晓。
“张居正,你继续说。”
“回陛下。”
张居正精神一振。
“臣以为可以分三步。”
“第一步,在松江、泉州等地各设市舶司分司,允许持有官府牌照的商船出海贸易,每船抽取二到三成商税。”
“第二步,以商税收入支撑戚继光、俞大猷两部扩充兵力,先稳住浙东海防线,以防沈贼北上。”
“第三步,以松江为据点,从海上反包围江浙?”这句话,嘉靖替他说完了。
“陛下圣明!”
张居正又跪了下去。
精舍里传来一声铜磬。
“准了。”
旋即,嘉靖绕过所有大臣、内臣,当场下旨。
“传朕的旨意。”
“第一道旨,八百里加急,给胡宗宪。”
“告诉他,沈贼既反,江浙已失,南直隶绝不可再失。”
“命他节制南直隶、江、福三省军务,朕给他临机专断之权,不必事事请奏,可先行后奏!”
听到这话,严世蕃心中一喜。
临机专断之权?
这……这可操作的空间,很多啊。
紧接着,嘉靖又一连发下六道旨意,每一道都是针对‘沈一石’,为的都是遏制江浙之患。
直到最后第八道旨意出来,严嵩,这位处变不惊的老臣,面色一变。
“传旨内阁和司礼监,改稻为桑、毁堤淹田,都给朕彻查。”
“从头到尾,一件一件地查!”
“朕倒要看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沈贼捏造的,如果是捏造的,朕要他的命!”
“如果是真的?”
“那就给天下一个交待,给朕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