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友情是什么东西?(40) (第2/2页)
皇叔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五年来玄玖渊对他始终是温和的、疏淡的,从不高声,从不厉色。
此刻这两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砸得玄怜帝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
玄玖渊看着他,等着他眼底那阵惊诧慢慢平复下去,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的声音低了很多,缓了很多,像是一条被洪水冲得弯折了太久的河道,终于找到了可以慢慢流淌的坡度。
玄玖渊说,“本王不知道你从哪里看到的野史,但本王可以十分认真且负责地告诉你,夜夫人的死确确实实是父皇和皇兄所为。”
玄怜帝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赤着的脚后跟磕在了书案的腿脚上,案上的茶盏晃了一下,溅出几点凉透了的茶水落在地砖上。
“不可能。”
他的声音变了变调,否认道:“那紫阳三杰是什么?他们当年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什么狗屁紫阳三杰,到头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玄玖渊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粗粝。
“萧将军还在世的时候,夜黎和皇兄确实是京城家喻户晓的三杰,他们的交情也配得上这个美称。”
“但萧将军去世之后呢?友情早就腐败了,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
“谁告诉你的?你凭什么说你的是真的?”
玄玖渊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拇指在膝头慢慢摩挲着,指腹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
“谁告诉我的?当然是本王的父皇和你父皇告诉我的。”
他看着玄怜帝瞬间变得惨白的面色,继续说了下去,每个字都放得很轻,像是怕太重了会把眼前这个人砸碎。
“他们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刻,或着明知自己必死的结局,这才幡然醒悟。可那时早已为时过晚,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也是本王的亲生父亲和哥哥,我又怎么会听信一面之言而去诬陷他们?他们弥留之际亲口承认的罪,我一个字都没有添,也一个字都没有漏。”
玄玖渊从榻边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玄怜帝面前。
他和这个侄子之间只隔了两尺的距离,他能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颤抖。
眼尾那一小片皮肤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唇的边角被他自己的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夜黎是一位极其聪慧的人,他的智慧远超这个时代所能承载的分量。”
“皇兄和父皇觊觎他的能力,怕他日后有更大的野心倒是无人能阻。所以想要将他扣在皇室,做他们永远的智囊。”
“他们以为只要毒杀了夜黎的挚爱之人,断了他的念想,就能像驯鹰一样把他训成皇室的鹰犬?”
“但他们错就错在,明明知晓他极其聪明,却把对方当作傻子一样,戏弄玩弄于鼓掌之中。直到最后自掘坟墓。”
“夜黎太聪明了,他聪明到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们的算计,只是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讨回了这笔烂账。”
玄玖渊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一直很稳,像一根绷得笔直的丝线穿过嘈杂的尘世,不偏不倚地扎进了玄怜帝的耳中。
他浑身失力地跌坐在了身后的圈椅里,杏黄色的外袍从肩头滑落了一半,露出底下单薄的中衣和一段细细的锁骨。
他整个人缩在那张宽大的圈椅中,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玄玖渊蹲下身来平视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玄怜帝此刻苍白失魂的面孔,声音缓和了许多问道:“你父皇临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玄怜帝脑子里轰隆隆地响着一片混沌,这句话像一根针穿过了所有噪音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父皇躺在病榻上的最后一天,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这后半生过得无比失败,年轻时对朕好的人不好好珍惜,还想着用一切的阴谋诡计加害他们,落得这般下场,我自咎由自取。”
他一直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父皇是在感慨朝政的得失,是在后悔对某些忠臣的苛待。
他从来没有把这句话和夜黎联系在一起。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玄怜帝把脸埋进了双手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
他抖得很厉害,整个人的脊背弓成了一只虾米的样子,缩在圈椅里的身形看起来比他实际年纪小了很多。
像十几年前那个坐在夜黎膝盖上听故事的小孩子。
玄玖渊没有伸手去碰他。
他只是蹲在面前等着,用自己的存在给这个骤然崩塌的世界撑起一小片,不至于彻底塌到底的余地。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日光里缓缓移动着,从地砖的这一格挪到了那一格。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玄怜帝压抑在掌心里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里织成一层薄薄的声音的网。
玄玖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怀里那枚玉坠子的轮廓隔着衣料透出来一小块凸起。
他的指尖隔着衣服轻轻地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在触碰什么遥远又温热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玄怜帝从掌心里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红了一片,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流下来,只是在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意。
他看着面前蹲着的皇叔,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
“皇叔,她呢……那个女人,她还活着吗?”
玄玖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嘴角缓缓弯了一下,弧度很轻很温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不会惊动的那么轻。
“活着。”
他说,“在我心里她一直都在。只是她不能回京城来。我带她去紫黎城了,她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玄怜帝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被槐树晒碎的日光上。
他看了很久,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你这次回京……是要把那些东西都翻出来吗?”
玄玖渊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春日带着青草气味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得他雪白的衣摆猎猎地飘。
“翻,翻出来晒晒太阳。有些东西埋在地下太久,会烂的。”
他偏过头来看着圈椅里的玄怜帝,那双浅色瞳孔里映着窗外大片大片的日光,难得地泛出一点温热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