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晚 二十一、旧时燕(五) (第2/2页)
她和母亲,将过往亲手埋葬,随着讨生活的流民一起再度涌入京都城内,帮占领了梁人民居的狄兵们清扫房屋、洗衣做饭,换点喂马的豆饼。
习惯于抚琴作画的纤纤玉指,干起粗活,从笨拙不适到应对自如,也就用了区区一周。
母亲那双被父皇赞为“白玉无瑕”的手,烂了后结痂,结痂后再次溃烂,变得面目全非,也是在那区区一周。
她心疼得要死,却无可奈何。
然而,这样的劳累的一周,只是命运显露丑恶爪牙的开端。
一个平常的午后,母亲正埋头在井边洗衣,脖颈上覆盖的黑灰被流淌的汗液褪去了一些,露出一抹细腻的白,落入了某个贪婪的狄兵眼里。
她已经忘了那日她和母亲是怎么从深巷尽头的小院逃离的。
只记得自己满手是血,等逃到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才发现自己的手中,仍紧攥着一块碎砖。
一国之母沦落成花巷名妓的原因很简单,只有花楼有五大三粗的守卫和可以摆平一切的老鸨,不用担心后续会遭到追杀。
曾经的金枝玉叶,却难以适应扒光了像畜牲一样被挑挑拣拣。
老鸨涂满红蔻丹的手指从她的脊背上划过,激起她一身的战栗。
她的笑容尖厉:“五官底子可真好,皮肤还滑得像羊脂,像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小人,等长大了,不知会有多少痴儿,拜在你的裙下。”
少女低头,默然不语,手指紧握成拳,泪珠悄然在眼眶中打转。
“这就羞恼了?那可不行,学学你娘。”
老鸨在她耳边轻轻哈气,掰起她的下颌,将她的脑袋转向二楼的窗格。
她看见一袭红裙的女人,赤足在台上跳舞。
四周全是起哄的花客,一些人甚至往她身上泼酒,酒液浸湿了纱衣,美人曲线毕露,台上台下,笑闹一片。
少女难以置信,挣脱老鸨的手,几步迈到窗台前,紧紧扒住窗棱。
那个妖艳的女人,确实和母亲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可她记忆中的母亲,向来是端庄娴静,克己守礼,宛如一幅画。
那人真的是母亲吗?
曾经的一国之母,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屈辱?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却记得母亲在她半夜辗转反侧,泪湿眼睫时,将她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打她的胸口,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硌着她,那一点酸涩,被母亲的手掌放大,蔓延至全身。
她在母亲惊诧的目光中坐了起来,下床,点亮桌上的烛台
紧接着,从怀里掏出揉成了一团的布条,展开,看那几行浅淡的墨渍,被火舌舔舐,逐渐化成灰烬。
……
软榻上的女子仍在喃喃:
“骗子……都是骗子……”
“父亲、皇叔、石头哥哥……”
司徒琰隐约听到几个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出现的字眼,悚然一惊,急忙俯身贴近。
然而榻上的女子除了呼吸越来越急促,再未吐出任何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