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异邦来使 (第2/2页)
——不要了!统统不要了!谁爱谁拿去,省得受这份气!
张德一路追一路捡,压着声唤:“皇上!仪态,仪态!”李源虹充耳不闻,顺脚踢开一间屋子,取过悬挂的宝剑就是一阵乱削乱砍,直砍得房里七零八落,自己也哭了起来。
“公公,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肯说句话的,全去攀附他,朕坐在上头就是个摆设,还要时不时受他嘲弄。”说着越发伤心,竟发了恨将剑横在自己脖上,大叫道:“我看这窝囊皇帝不当也罢,免叫脸丢到番邦去!”
张德三魂皆散,扑上去死死抓住剑刃,失声喊道:“皇上别说傻话,百官里总有一个衷心的,只是拘于形势不得不做做样子罢了!——户部李大人不就是明眼人?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泰斗,深受先皇隆恩,他们的心也是向着皇上的!”
小皇帝被张德这样一说,又见他不顾性命扑将上来,真的是个衷心不二的样子,心里一股暖流淌过,顿觉得前路光明可走了,便丢开剑哭一阵,然后掀翻桌子,愤然骂道:“凤贼该死,指使门庭走狗做下那么多可恶事,朕只不过借赵姜之手警醒他一下,他就这般计较,竟在外人面前给朕难堪,实在可恶!可恨!!”
想到“凤贼”明明整日在内阁议事,为耍派头偏要护卫胡诌什么身体抱恙,做出好一番戏来,心头恼恨,不禁恶毒诅咒凤栖梧:“真抱恙了才好,恶事做绝,伤了阴鸷,可不得遭报应么!”
张德既笑又叹又忧:先皇早在儿时就懂得养精蓄锐,沉稳收敛得像个大人,虹儿是他独子,却一点不随他。身在天家若没有心思和城府,无异于自掘坟墓。想来一切皆因独出缘故,极万千宠爱于一身,缺少兄弟阋墙,又因幼年丧父,无人教他为君之道,因此显得格外不成熟。
陛下啊陛下,您以庶出皇子到荣登大极,历经多少阴谋龌龊,立志不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只留正统一脉,这是您严君之下的慈父心怀,可大仁不仁,昭昭天道,身为国君岂能因一点私心逆天而行?如今强臣当道,虹儿疲弱幼稚,您天外有灵,何其痛心哪——
异族来朝,小皇帝突发奇想,想趁机提醒凤宰相安分一些,不要太过僭越,不想适得其反,得了好大的羞辱。
说来却是个误会,之前外人在时凤栖梧还是愿意给皇帝一些面子的,表面功夫得做不是?此次端的是毫不留情,只因他实实在在被李源虹恶心了一把。
这还要从凤栖梧刚入官场时说起,那时他擢升很快,又因少年美质,形容潇洒,难免遭人妒恨,渐渐的就流传出极为不堪的话,污他是董贤弥子瑕之流。听到风声的凤栖梧差些掀翻屋顶,提了刀就要往那些人家里去,幸得凤麟拉住,说现在比不得从前,你安心做一番大事业就别再动刀舞枪,打杀之事交给下人去办即可,堂堂命官没的为些小人跌了身份。
好一番劝说,才保住了他的前程。凤栖梧受此羞辱岂肯善罢甘休,报仇之事断断不肯假他人之手,只是隐忍不发,直到掌权之后才罗织罪名,亲自雪耻。奉德四十四年,只要和那谣言沾边的人全没逃脱,主要的几个更是曝尸街市,连老家的祖宅和祖坟都给人刨了去。
景帝自然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见他年纪轻轻办事利落,甚为欣赏,刚好蔡家的嚣张让他老人家很不开心,于是,轰轰烈烈的蔡芜一案展开了,牵连之广,害命之众,堪称自皇子争储、平王之乱以后最大的冤狱。
自此,谈凤色变。
前事少提,只说凤栖梧雪耻归雪耻,那隐忍的日子却叫他不爽得紧,到现在都难以释怀。李源虹送给他的组佩是妇人喜爱的东西,在他看来不吝于武侯送巾帼的侮辱,这般心思作祟下,哪里会有好果子给小皇帝吃。
李源虹在偏殿气得发疯,凤宰相悠哉游哉地打量两拨来使,早上匆匆见过一面,也算认识了,就不再着人介绍。
沙乌提早听过凤栖梧的大名,恭恭敬敬带人上去献上卓罗最高的礼节。卓罗人有回鹘的血统,高鼻深目,身材硕长,英姿勃发,但那沙乌提身染怪病,药石无用,几年下来,竟落得形销骨立、见风就倒的地步,方才坐着都止不住阵阵咳嗽,现在走动几步,更是摇摇欲坠。
宰相命人扶起他,道:“王子不必多礼,回去坐着罢,卓罗王来信说王子身体欠佳,若有失礼之处叫本相担待着,卓罗实在客气,王子身体欠佳还能万里来朝,可知其诚。”说罢,命人给卓罗众使搬来软座,酒水菜色立马换上西域风味,就连歌舞都变成活泼激烈的胡旋舞。
扈烈人心中不平,个个脸色阴郁,甚至有人忍不住用鞑靼语爆粗口,凤麟冷笑着扬声道:“你们来求亲,连个会讲话的都没有?”
霍火尔不知这护卫何意,是针对那句骂人的话还是指他们不会说汉话,便示意左右勿躁,起身道:“尊驾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们心里清楚,入我天晔朝见吾王,不知礼数满口脏话,扈烈到底是来求亲的还是来宣战的!”
霍火尔心中一惊,难道护卫竟能听懂鞑靼语,转眼又看凤栖梧,只见他敛眉垂眼,不发一言,真是个什么都不管的样子,任凭自家护卫嚣张。正待说话,主使西尤都敏按下他,微微欠身道:“扈烈汉子生性粗犷,我等常年征战,不拘小节,得罪之处还请海涵。此来确实受吾王之托,前来求娶公主,若得贵国应允,当为永世之姻亲,缔结兄弟之盟约。”
他正当盛年,猿臂蜂腰,阔鼻高额,眉毛浓黑,头发微卷,乌铁制的兽头箍勒在额上,越发显得目光似电,不怒自威。说的好一口字正腔圆的天晔官话,举止间带有非同凡响的大将风度,断不是副使霍火尔能比肩的。
凤栖梧慢悠悠喝完一盏酒,放下犀角杯,道:“西尤都敏将军客气,将军战功赫赫,若说得罪本座都还未与将军打过招呼岂非更加得罪。”他站起来略一颔首算回礼,“按理呼古都邪王指派西尤将军亲自来求亲天晔是不该拒绝的,可惜诸位勇士粗犷得太过头,连我朝有无公主都不加打听就贸然前来,恐怕天晔只能让诸位失望而归了。”
“什么?天晔没有公主!”这显然是他们始料未及的,不是说中土男人非常喜欢女人,三妻四妾那是平常,开枝散叶人伦大事,皇帝就更不必说了,三千佳丽,儿女成群,怎么会寒碜到连个公主都没有!
凤麟觉得那句“什么”蠢极了,不由得轻蔑笑道:“先帝膝下凉薄,的确没有公主,贵使若不信尽管差人去打听。”
扈烈勇士们你看我我看你,颜面扫地,天晔众臣正要假意安慰两句,小皇帝李源虹大步流星出来,放声笑道:“无妨,没有公主有郡主,朕的堂姊李熹微正当妙龄,生得花容月貌,难得的是还会拳脚功夫,真可谓当世女杰,不知贵使意下如何?”爽朗大笑两声,话锋突然一转:“自然了,朕还年幼,不懂邦交大事,一切还要请宰辅拿主意。”
气氛骤然跌下,凤麟心里叫糟:完蛋,怎么竟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