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炵教 (第2/2页)
这不可能,申屠釉凝神看去,见该男子身材纤细,柔若无骨,是个一推就倒的主儿,绝不可能是武夫,而且他身受重伤,当胸一个大洞,倒在尸体堆里吐血沫,满地蛆虫老鼠望身上爬都不能掸落,即便真有本领也断然使不出。
如此一想,申屠釉心中充满好奇,心道:那男的一碾就死,竟能引动炵教四大护法的兴趣,对他围观指点?必有内情,且看下去。
——原来江湖子弟多只对武学感兴趣,对其他都兴致缺缺,能引起高手注意的,只能是同一水平之上的同辈或者根骨奇佳的后辈。炵教护法魔道佼佼,按理更应该高傲冷酷不通人情,能有一个注目这路边将死的年轻人已是莫大造化,岂能四个齐上,围观猴子般开心?简直天下红雨,咄咄怪事!
那边厢,那花衣男子似乎也对眼前的情景感到不解,道:“四位高人因何而来,为何戏弄在下?若是有仇,不妨请四位高抬贵手给我个痛快,若是无仇,还请四位把我当成死人,各自散开,就是发善心了。”
霸王花仰天一笑,“呸”的一声,把脚踩在男子身上,道:“善心没有,虐待之心倒有一颗。兔崽子,你问我有仇无仇,姑奶奶告诉你,不仅我与你有仇,我们炵教上至教主,下至教徒,都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京都南风阁的娼
妓,名叫索欢的,是不是呀?”说着双目一瞪,“啪啪”两嘴巴打在男子脸上,喝道:“你还敢挡,怎么,见到仇人害怕了吗?”
男子不知自己何时惹上这群妖怪,怯怯地蜷了一下,道:“面容污秽,怕惊了姑娘,这才挡着。姑娘说贵教上下都与我有仇,敢是误会?我这模样,哪里敢得罪姑娘这般本事的人。”
霸王花闻言毫不畏惧腥臭,将他从尸块堆里拖出来,一把抹去他满脸血污,掼在地上笑道:“就是你索欢,化成灰儿我都认得。”
阴老毒碎步上前,捏起两指掀开自己眼角边的发帘细细一瞧,以兰花指指着他,慢条斯理、拿腔作调地说:“不是误会,不是误会——就是你害得咱们教主相互争斗、一死一疯。你看,炵教山河日下,落到今天这些杂毛儿都敢来欺负的份儿。”说着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具无头断尸,看穿着是属于其他教派的人。阴老毒的样子一点看不出惋惜与悲伤,反倒是猫妖子被激起悲愤之情,对索欢怒目相瞪,胸前斗篷因为手部动作而高高鼓起,是蓄势发刀之状;鬼孩儿则更加可怖,一见索欢被擦去血污后面白似玉,竟然神情恍惚,痴痴然擦着口水走上前道:“好吃……”
顿时,四个人都绕着索欢打转大叫,发出夜枭般的怪笑,仿佛即刻要把人剥皮拆骨,吞吃入腹。索欢听得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害怕之余脑中碎片集结,终于意识到所谓“一死一疯”的两位教主就是争夺鸣琅的那对父子,所谓炵教就是从前那个叫人闻风丧胆的魔教。
索欢不禁“哈”的一声冷笑,心说:这世道,你们少主杀死了我的高徒,我还未说什么,时隔多年,你们倒拿我醒脾,说是我害的,真是一锅子混汤面,糊涂到一块的东西!
“你笑什么?”
我徒儿容貌性情天下难觅,堪比仙人,你们少主能与他几度良宵已是前世的造化,今生的福分,不能得他一世青目是他自己无能,何苦怪我来哉?——自然,这只是心中所想,嘴上还得好好解释:“逼疯姬相公的人是鸣琅,刺激姬相公杀父夺位的也是鸣琅,并且这并非鸣琅本意,也是你们少主太偏执左性的过,换个人断不至于如此。我只是鸣琅的师父,不能过多干预他的事,尤其陪客之道,更是南风大忌;更别说那段时日我旧病复发,人在碧梅谷养伤,连他何时认识的姬相公都不知道,这笔账,怎么也不能赖到我头上。”
不想话才说完,就挨了霸王花左右开弓的连环鞭,说他是狡辩。那女人边打边道:“如何不劝?你是他师父,如何不劝,或者罚他禁闭!到底还是你教管不严,引导不善,你为什么不教些好的,偏教的他一肚子勾引男人的手段?”说一句就要打一鞭,待说完索欢已经皮开肉绽,抱头嚷道:“何曾没有苦劝,也要他肯听才行啊!他那时已经是公子,地位比我高,肯私底下叫声师父已是仁至义尽,如何还要服我管?说到引导不善,我们做妓,不教他勾引男人的手段还教他读圣贤书么?难道他笼络客人,我做同行的倒拦着不许么?成什么人了!”
霸王花眉毛一竖,扬手又是数十鞭:“犟嘴!就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说,是不是你的错?”
那蛇骨鞭如蛇信吞吐,嘶嘶带风,鞭身带有极小的倒刺,打在钢铁上都是一条印记,打在人身上更能抓下一块皮肉。索欢先是被打得高声惨呼,后低声倒气,最后竟回光返照,倏的爬起来乱躲乱窜。
申屠釉正道栋梁,宁死不屈的性格,见索欢狼狈鼠窜,直是皱眉,两个师弟少年热心,爱打抱不平,见索欢被打得衣衫破烂满地爬,而那些炵教门人竟都视而不见,还主动让出一块空地任由霸王花施展鞭法,不禁露出愤怒之色,将手按到剑柄上。
申屠釉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多管闲事,打手势说:霸王花鞭法了得,她的蛇骨鞭可以击碎石头,钩下树皮,是一件厉害至极的兵器,倘若怀有杀心,那人早就去了。你看那鞭痕并不深,可见霸王花手下留情,至于原因,我们且看下去。
其时五月底,马上就是六月伏天,之前那场大雨仿打开了盛夏序幕,接连几日赤日炎炎,堆积的尸
体已经腐败生蛆,恶浊的脓水流了满地,臭气熏天。索欢在躲避的时候,也不知踩到一块什么滑腻的东西,当即栽倒,与一具无头尸身扑了个满怀,随后立马被霸王花捉住,将他的脑袋往那高度腐败、溢满肥蛆的肚皮上踩。索欢苦不堪言,流着泪抱着她的双脚求道:“女侠、好汉,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在那个时候发病,不该离开南风阁。什么徒弟加冠就与师父断绝关系,什么徒弟地位高过师父就能平辈相称,南风的规矩就是狗屁!我不该贪生怕死,不该墨守成规,我该把他捆起来,不让他出去抛头露面,我该划烂他的脸,让所有人见了都心生厌恶,这样姬少主就不会看上他,这样贵教就一定能雄踞八方,睥睨天下!”
索欢看似诚恳,实则满嘴胡言,没一句合乎常理,分明就是正话反说,讽刺炵教蛮横霸道,不分青红皂白的加罪于无辜之人。霸王花听到这番颠三倒四的话却很满意,连连点头,忽又眉头一皱,下死脚一踩:“既然知道该那么样,为何当初不做,现在才来懊悔?没有先见的崽子,你把那肉给我啃两口!”一指索欢身下。
索欢大惊,瞪着眼瞧那爬满蛆虫的死
人,道:“这不可,这不可。”
“你啃不啃?”扬鞭要打。
“我啃我啃!”索欢哭丧着脸,一根根手指儿弹开蛆虫,又把全身一看,择了块最干净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霸王花这才解愤。“不是东西!”一脚踹上索欢屁股,将他踹到阴老毒身上,说:“吃了我教弟子的肉,就是我教中人了,把他带走。”
理所当然的宣告,如同一个女王。索欢大惊失色,回头看那地上的无头尸,果然穿着炵教弟子的法衣。原来炵教立有规矩,入教需饮下教中弟子的血,吃一块儿肉,不拘是谁的,取个融于血肉,不分你我的意思,从此哪怕刀山火海,斧钺加身,也不能背弃兄弟。
炵教不愧是魔教之首,连入教仪式都这般血腥,索欢惊恐难当,挣扎着大叫:“不,我不愿意!”他这般的菜鸡,去了也是给人做头刀肉。
“嘿嘿,这可由不得你。”阴老毒邪笑道,见索欢只是挣扎,浑身臭血烂蛆什么的都给蹭到自己身上,顿时好不恶心,下意识一推,道:“去你的!”
却不想他真的恁般弱,竟给一掌推飞,像纸片儿一样倒纵着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