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敬意 (第2/2页)
陈冬河连忙上前几步,脸上露出恭敬而温和的笑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炕上的老人持平,说道:
“大娘,您好。我是老四的朋友,姓陈,叫陈冬河。”
“今天在山上打猎碰巧遇到老四,听说您身子不太爽利,就跟着过来看看您!”
老太太努力睁大眼睛,仔细端详着陈冬河,然后又看了看跟在后面一脸忐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儿子。
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却很清晰,带着老人特有的睿智和警惕:
“孩子……你的好意,大娘心领了。可我们家老四,是个闷葫芦,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没啥朋友……村里人都嫌他嘴笨,不会来事。”
她喘了口气,胸脯费力地起伏着,继续说道:
“多亏了村里乡亲们心善,时常接济点剩饭剩菜,我们这一家子老弱病残,才能勉强糊口,吊着命……”
“老四他腿脚不行,干活使不上全力,一天最多挣七个工分。”
“他媳妇儿走的时候,又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还没还清……”
“家里除了几口人,啥值钱玩意儿都没有……”
老太太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们家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值得你图谋的,你也别来骗我这个老实巴交,容易被人唬弄的儿子。
陈冬河闻言,心里一阵酸涩。
同时也对这位即使在病中,依然保持着清醒和警惕,试图用残存的力量保护儿子的母亲,产生了更深的敬意。
他轻轻用脚尖碰了碰站在炕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的郑老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催促:
“老四,你看看,大娘都误会了!你倒是说句话啊,解释解释!难道还要我来说?”
郑老四嘴唇嗫嚅了几下,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母亲那探究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
双手紧张地搓着满是破洞的衣角,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他这木讷怯懦的性格,在此刻显得如此误事,让他自己也感到无比懊恼。
陈冬河看他这副模样,知道指望不上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说法,既不能让老太太担心,也得把这事圆过去。
还得给郑老四留点面子,维护他在母亲心中那点可怜的形象。
“大娘,”陈冬河笑容不变,语气更加诚恳,“其实是这么回事。”
“老四在山里找到我,他……他跪下求我,说老娘您病着,就想吃口肉,他实在没本事,求我匀他一点。”
“我这人心软,看不得这个。但求我的人也不少,我不能谁都帮。”
“我看老四是个实在人,孝心也是真的,所以就跟着过来,亲眼看看情况。”
他顿了顿,决定稍微透露一点身份,增加可信度:
“我叫陈冬河,是旁边陈家屯的。可能您没听说过我。”
“但在周围十里八村,提起去年冬天一个人进山打死过大虫的那个陈冬河,估计不少人都知道。”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下水湾村长就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失声惊呼道:
“哎呀!你……你就是陈家屯那个,一个人打死过大虫的打虎英雄?!陈冬河?”
“对对对!我就说这名字听着耳熟!年前公社开会还提过一嘴,表彰勇武哩!”
“怪不得,怪不得你有这本事,手里有这好枪!”
老村长这一嗓子,顿时让屋里原本有些凝滞,充满猜疑的气氛为之一变。
躺在炕上的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讶和了然,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些。
打虎英雄的名声,在这片靠山吃山,敬畏山野的乡村,可是极具分量的。
代表着勇气、力量、本事和信誉,不是一般人能冒充的。
陈冬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并不喜欢张扬这个名头,但此刻用来取信于人,打消一位病重母亲的疑虑,倒是正好。
“老四在山里遇到了我,他跪下求我,想要给老娘弄口肉吃。”
陈冬河顺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把“拦路抢劫”彻底美化成了“跪地求肉”,给了郑老四一个尽孝的由头。
“我这人,就敬重有孝心的人。所以就跟过来看看。”
“这背篓里有一只野鸡,还有一只野兔,老四,你赶紧去拾掇了,给大娘炖上,好好补补身子。”
他看向郑老四,递过去一个明确的眼神。
郑老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陈冬河在帮他遮掩,维护他在母亲面前的尊严和孝子形象。
顿时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连连点头,哑着嗓子应道:
“哎,哎!我这就去!”
陈冬河又转向老太太,语气关切地说:
“我看大娘咳得厉害,光吃肉补身子恐怕不够。”
“等会儿老四做好饭,我去村里借辆板车,咱们拉大娘去县里医院瞧瞧。”
“看病的钱,我先垫上,等以后老四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下水湾村长闻言,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深切的无奈和悲凉:
“冬河同志,你的心意是好的。可是……去医院也没用啊!”
“前阵子,我们村里几家凑了钱,送老太太去县医院看过了。”
“大夫说了,这是年轻时候劳累过度,月子里落下病根。”
“加上常年吃不饱,营养不良,是积劳成疾,伤了根本,只能慢慢将养着,最重要的是补充营养,吃好点。”
“要是没有足够的营养品撑着,老太太她……她恐怕没多少日子了……”
陈冬河听闻此话,心猛地一沉,像是坠了块石头。
他再次仔细看向炕上的老人。
那瘦得几乎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的脸庞上,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深深刻录着岁月的艰辛与苦难。
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病痛和极端贫困中,老人看向他的目光,依然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和与慈祥。
没有太多的抱怨和戾气,只有对儿孙未来的深深牵挂。
这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身的坚韧与善良,让人动容。
陈冬河沉默了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看向依旧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眼神茫然的郑老四,开口问道,声音清晰而平稳,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老四,既然大娘需要营养品长期调养,光靠偶尔打点野味不是长久之计。”
“我给你找个能挣钱的正经营生,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