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莫羡琅嬛称福地 (第1/2页)
“……琅嬛记?”
三清殿中未掌灯火,只有神像前几缕烛火摇荡,照得江闻摩挲着书稿的面容半明半暗,他盯着这张字迹宛然的旧笺,露出恍然的表情。
琅,非玉而美者,指颗粒装的非玉宝石。而琅嬛,即非玉宝石孤立聚集,意指珍藏许多书籍的地方。
旧稿上的这篇文章不仅是古籍《琅嬛记》的开篇之作,也是点名要旨的主题。此书旧题作者为元代伊世珍,但此人于正史无载,生卒、里籍、生平皆无迹可考,且完全不见元代官私书目著录,直至明末才开始流传,显然只是个化名。
“‘隐是真’?正好跟‘真是隐’凑一对了。”
江闻说着些红莲圣母听不懂的话,因为后面的内容,此时此刻也只有他能听得明白。
《琅嬛记》后续演变为一个词,叫作「琅嬛福地」,后来成为金庸笔下逍遥派的武学胜地。书中无量剑派几代掌门人,皆沉迷于琅嬛福地倒映于无量玉璧上“剑舞”背后的深奥武学,废寝忘食,不惜荒废本门武学剑法,甚至搭上性命,最终却对其背后的真相一无所获。
然而在金庸之前,使「琅嬛」二字最为出名的,还是当下租住龙山后麓之快园的张岱,如今大概还没写出来的那篇《琅嬛福地记》,将琅嬛福地化为承载散佚文献的虚拟之乡,也是在他之后「琅嬛」二字才频繁见诸清朝文人的笔端。
在江闻看来,哪怕嘉靖《建宁府志》信誓旦旦地记载,晋初张华未显之时,曾在建安任建安郡从事,但这个故事仍旧错漏百出。
首先,张华乃是于曹魏出仕,按照察举制,被渔阳太守鲜于嗣推荐任太常博士,起步就已经是声明显赫了,怎么可能晋初还声名未显?又怎么可能跑来孙权属下的闽地,担任这个一文不名的小吏,难不成当他大魏吴王这么好说话?
反倒是在晋朝建立之后,张华曾经命与他交好的雷焕为丰城令,在丰城旧狱挖掘出来了龙泉、太阿两柄名剑,而后来雷焕之子为「建安从事」,经延津时佩剑落水,至此双剑再度消失于人间……
“张华、雷焕二人,身上还藏了不知多少秘密,前次湛庐山中就有他们的踪迹。此地流传的故事虽然是后人编纂,但倘若有一丝半缕可考的源头,都宜多加谨慎。”
江闻倒是不怕武夷山真有遍藏武学的琅嬛福地,就怕里面藏着一些比武学更可怕更致命的东西,只要一日没有查清楚来源,就要老老实实地稳扎稳打。
红莲圣母也点了点头:“此事也是妾身失察,没想到崇安还有这样的隐患。江掌门可有什么想法?”
江闻取下佩剑轻轻一弹,龙吟之声顿时响遍空殿之中,望着垂目微笑的三清塑像,他再次捋了一遍线索。
一切的开端,是藤牌门三名弟子。
他们三人一路上盗坟掘墓、行踪诡异,最后在三里亭外的一处废弃窑洞中被杀且遭到焚尸,但经江闻勘验,三人其一便是凶手,以卓绝剑法杀人之后随即自刎自焚,仿佛要销毁一切痕迹。住址发现有“老聃良不死”的慕道诗。
随后鸡婆大师在前来的路上,又遭遇一藤牌门弟子发狂,施展出刚猛无俦的诡异掌法,连杀数人之后被鸡婆大师擒下,但是随即自杀暴毙而亡。门人说他死前曾于玉女峰撞鬼,后来江闻在那发现“老聃不死”的石刻。但住址遭到破坏,没有留下其他线索。
最后是周隆突然失踪,陷入癫狂杀人事件。依他所说,先是见到了一个兽首人身的怪物,醒来后武功大增,连杀关东六魔之一的顾金标和几名撞见的江湖人士,随后被六丁神女困住,在生死符作用下束手就擒,目前没有其他线索。
如此看来,其中隐隐贯穿的还是“老聃不死”这个线索,只是江闻难以想象这个线索如何杀人,难道有念诵名讳就能隔空使人发疯的神祇出没?那这个神祇也太社恐了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疑似希夷的事物,不再径直朝着江闻横冲直撞而来,而是躲躲藏藏神出鬼没,这就让江闻必须要多留个心眼了。
江闻察觉到,其中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某种实体。因为这三人看起来是处于越来越清醒的状态,从杀人自焚到激烈抵抗,到最后甚至有了高手自尊,非要接下江闻暗器,似乎处在一个逐渐显化的过程……
“目前最重要的线索,看来还是这个桑悦留下的。此人果然恃才傲物,我总觉得他在隐隐约约地筛选受众,不屑与凡夫俗子为伍。”
《琅嬛记》就是个由他精心编纂的寓言故事,整本书写满了各种荒诞不经的传闻,明代他的同乡钱希言在《戏瑕》里,就断定此书为桑悦所伪作,显然也是对他为人有所了解。
红莲圣母刚才还拿出了一份账单,显示桑悦在书肆所刊行的文集《思玄集》购者寥寥,属于大亏特亏的状态,反而是他后来补寄的《琅嬛记》成为了民间畅销书,收益颇丰,这何尝不是人世对他开的一种黑色幽默。
要读懂这个开篇点题的故事,就必须明白这个故事背后的含义。
故事里提及的《三坟》《九丘》《连山》《归藏》《梼杌》《春秋》,皆为古书名,然而除了《春秋》以外都已经亡佚,仅留下了书名,后人也只能依据书名和记载了解、推测它们的内容。
历史上像这样由天灾人祸,导致大量书籍毁灭的事件史不绝书,其中规模非常大的,史家往往称之为“书厄”。
“书厄”一词最早由隋代的牛弘提出,他认为隋代以前,一共经历了五次大的书厄:一是秦始皇焚书;二为西汉末王莽之乱;三是东汉末董卓挟持汉献帝迁都;四为西晋末刘、石乱华;五是南朝梁末西魏攻入江陵,梁元帝焚书十四万卷。
这五厄被称为“前五厄”,而后来明人胡应麟又补充“后五厄”:隋末混战、唐安史之乱、唐末战乱、北宋靖康之变、南宋绍兴之祸。
然而江闻只能说他们还是太稚嫩,猜不到后面还有文字狱和修四库全书这种酷烈手段。
不过可以看出,这些书厄大多是因为战乱导致的,由于古代中央政府大多会收集图书并统一存放在都城中的专门机构,所以一旦发生改朝换代的战乱,随着兵燹所及,这些集中保存的书籍就非常容易遭到毁灭。
但是历史上确实有一种特殊情况,能够在在先秦文献大量缺失的背景下,让文献大规模出现,形成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偶发性文化事件……
就在张华所处的西晋武帝时期,《晋书·武帝纪》明确的记载:“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藏于秘府。”
这一批汲冢竹书的发掘让一部分先秦文献重见天日,特别是魏襄王墓中发现一大批用蝌蚪文写的古书,朝廷派荀勖、束皙等学者整理多年,共整理出十余种文献,其中有名的如《穆天子传》《竹书纪年》等书。
而后来的齐后主高纬武平五年,彭城人又开项羽妾冢也出土了一大批竹简,最为著名的便有“项羽妾冢”版本的《老子》、《孝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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