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七日(下) (第2/2页)
他解下腰间犹自滴血的人头,高高举起,示于周遭。
“似这等秃驴,栖霞山上何止千万,个个膘肥体壮罪孽深重,合该剥皮抽筋,让咱们吮其血!食其肉!”
鬼卒纷纷点头。
“咱们却被摁在这大营里,整日瞧着他们在山上逍遥快活,问何日报仇,何日血恨,却总是推脱什么时机未至!”
鬼卒齐声附和。
他猛然扭头,双目猩红,携众怒,厉声质问:
“昨夜本是破山的大好时机,却按兵不动,是何缘由?!”
怒潮前,剑伯却只冷冷一句。
“退下。”
獠牙将赤睛圆瞪,不敢相信众怒当前,剑伯仍如此冷漠傲慢,随即愈发怨怒,嘴里“咯吱吱”暴涨三寸,忽而猛地将人头砸上高台,滚落一地血污。
“放肆!”
剑伯眸光一凛,拔剑出鞘。
獠牙将身后数十鬼卒向前,灵光怒张,驳杂泛红。
眼看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忽闻“扑簌”声响。
小七落下高台,附耳几句。
剑伯默然一瞬,忽而收剑归鞘,招呼兵卒,退回两侧,让开了道路。
台上便传来李长安的话语:
“有何陈情,上前答话。”
獠牙将向剑伯嘿然狞笑一声,招呼几个“志同道合”的鬼将,便要一同登台。
可靴底才将将触及台阶。
“噼啪。”
细细的脆响伴着微微的焦臭在耳边乍起。
有银白色的弧光水银也似的自高台倾泻而下。
教他整个魂魄为之一战,连嘴上的獠牙竟也不自觉缩了回去。
失神片刻,到底是满心的凶戾占了上风,强耐阴魂本能的颤栗,招呼着同伴,一步步登上高台。可每一步,总有同伴支撑不住,伏拜在地。短短几个台阶,便只余他孤身一个。
而待他终于登台,抬头,迎上李长安两眸炽白的雷光。
到嘴边的质问,却变作了:
“末将有罪。”
双腿一软,伏拜在地。
李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拿下。”
“编入死兵营。”
…………
第七日。
海水一减再减,裸露出大片的礁石海船,栖霞山也从一面邻水,变作三面高耸,叫水寨变作了陆寨,各式楼船成了搁浅的大鱼。
钱塘城内愈发萧索,即便是青天白日,也鲜有行人外出,街市宛如鬼蜮。坊间传言,城隍已弹压不住城外近十万厉鬼,随时有厉鬼屠城之危,只有退避入各坊寺观,才可保得安全无虞,引得百姓争相将财货、米粮寄入寺观,做好了随时上山避难的准备。可奇怪的是,如此公然唱衰城隍府,城隍府竟不加制止,反而听之任之。
可城外大营却未如传言混乱。
例行的操练、比武、赏赐依旧,甚至比之前还多了几分规矩。
却在黄昏时。
“府君。”
小七禀告。
“帐外有军将求见。”
每日都有人求战,李长安已见怪不怪,一边娴熟地呼唤天雷,一边问:“都有谁来了?”
李长安这一句问得不妥,他该问的是:
有谁没有来?
中军大帐外。
矗立着密密麻麻的鬼卒,在夕阳余光里,勾勒出一丛丛血色剪影,天光暗淡,已辨不出他们华美的衣甲兜鍪上的细节,唯有一双双藏在剪影里的猩红,无声地诉说出他们的本质——
厉鬼!
他们簇拥在黄昏里,望着大帐,望着李长安,一如在七日前的夜雾。
然不同的是。
“府君召见。”
小七让开道路,便见高高的帐门中流溢出缕缕银白的雷光,成了无形却仿佛不可逾越的阻隔。
但鬼卒们只是沉默着向前,即便不住有人支撑不住,抵挡不得天雷之威,伏拜在地,但仍有人越过同伴继续向前。
待他们终于面见了城隍,竟还有数十之众,将中军大帐塞了个满当。
李长安一一望去,在场的多是军中佼佼者,有雾夜受封的薛重荣,有城隍府故吏,有解冤仇,甚至飞来山的厉鬼。
他冷声道:
“裹挟兵卒,违令犯上。”
“天雷当前,尔等不怕魂飞魄散么?!”
在雷光中依然咬牙屹立的众军将,闻言,一个个解下兜鍪,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若能雪恨,我等宁可魂飞魄散!”
此言一出。
满帐雷光突兀一收,军将们愕然抬头,迎上李长安满脸的笑意。
“好!”
要以乌合之众攻破雄关要塞,好比拿血肉之躯去撞铜墙铁壁,无论怎么催其凶,用其厉,城隍府都只有一次机会,一击不成,便是土崩瓦解。行此不可能之事,定要足够决绝,足够一往无前、舍生忘死!所以,所谓的时机,不在乎栖霞山,不在乎钱塘城,一直都只在乎营中十万鬼卒。
那么,何时才算足够决绝呢?
答曰,抛却阴魂的本能,不惧雷霆之时。
而今,时机已至!
“传令。”
李长安按剑而起。
“擂鼓聚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