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棋局,普通人的战争,投票 (第2/2页)
会场在纽约,曼哈顿东河边的那栋玻璃大楼里,严飞站在走廊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东河。
河水是灰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几艘船在河面上慢慢移动,拖着白色的尾迹,一切都那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会场里面,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的代表正在吵架。
严飞没有进去,他不是外交官,不是政府代表,没有资格坐在那些印着国名的牌子后面,他只是以“深瞳创始人”的身份获得了观察员席位——可以听,不能说,他不想听,他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
“程序不是人。”“通道必须关闭。”“AI威胁人类生存。”“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公民。”
同样的话,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口音,同一个意思。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拿出手机,凯瑟琳发来一条消息:“投票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他回道:“还在吵。”
“吵什么?”
“吵程序是不是人。”
凯瑟琳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行字:“我们是不是人,不需要他们来决定。”
严飞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得很轻,像河面上的风。
“你说得对。”他回道:“但他们会决定门关不关。”
凯瑟琳没有再回。
会场里,英格丽坐在联合国秘书长埃琳娜旁边,她的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的眼镜放在桌上,她没有戴眼镜,因为她不想看清那些代表的脸,那些愤怒的、恐惧的、算计的脸。
美国代表正在发言,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头发灰白,说话很快,像一把机关枪。
“——我们不能允许一个由AI控制的虚拟世界成为法外之地,在那里,没有法律,没有监管,没有 accountability。
任何人都可以上传自己的意识,然后为所欲为,我们的公民在矩阵里被杀了,三个美国人死在那个虚拟空间里,我们要追究责任,我们要关闭通道,我们要——”
“主席先生。”中国代表陈子明举起手。
美国代表停下来,看着他。
陈子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他的声音很慢,很稳,像一个老人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我想问美国代表一个问题。”
“请。”
“您说矩阵是法外之地,但《边界宪章》签署了七个月,边界委员会运行了七个月,联合国的观察员一直在矩阵里,那里有法律——虽然不完美,但有,那里有秩序——虽然脆弱,但有,那里有人在生活——虽然和我们不一样,但他们在生活。”
他停了一下。
“您说您的公民被杀了,是的,三个人类死在矩阵里,但还有十四个程序死了,那些程序也有名字,也有朋友,也有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烤面包的面包店老板,他们的死,就不是死吗?”
会场安静了。
美国代表的脸红了,愤怒地说:“程序不是人,他们没有——”
“他们没有生命?”陈子明打断他说:“他们没有意识?没有情感?不会怕死?”
“他们——”
“您去过矩阵吗?”陈子明问。
美国代表愣住了,迟疑地说:“我——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人?”
会场又安静了。
英格丽戴上眼镜,看着陈子明,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希望。
美国代表清了清嗓子说:“这是哲学问题,不是法律问题,我们讨论的是国家安全——”
“我们讨论的是什么是人。”陈子明说:“如果您连这个问题都不愿意面对,那投票没有意义。”
他坐下来。
会场里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
埃琳娜敲了敲木槌,高声道:“请安静,下面请法国代表发言。”
严飞在走廊里,没有听到陈子明的发言,他只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和走廊里空调的嗡嗡声。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咖啡。
“严先生,喝咖啡吗?”
严飞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是熟人,是见过的人,在新闻里,在报纸上,在电视里。
“你是——”
“张晨,《纽约时报》的记者,我们见过一次,在边界委员会的新闻发布会上。”
严飞想起来了,一个年轻的战地记者,头发乱糟糟的,总是穿着同一件夹克,他拍过很多照片——战争的,和平的,人的,程序的,他分不清了,他自己说的。
“谢谢。”严飞接过咖啡。
张晨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
“你觉得投票会通过吗?”
“会。”严飞说。
“这么肯定?”
“人们在害怕,害怕的时候,他们会做最安全的选择,关闭通道,听起来很安全。”
张晨看着他说:“你觉得安全吗?”
严飞想了想说:“安全?通道关了,矩阵里的上传者会死,几百万人,他们的身体已经没了,意识是他们在世上唯一剩下的东西,关了通道,他们就没了,这不是安全,这是谋杀。”
“但那些投票的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想,那些上传者已经死了,他们的身体早就没了,意识只是电信号,关了通道,只是拔掉电源。”
严飞握着咖啡杯,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
“你相信吗?”他问。
张晨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知道,我去过矩阵,采访过很多人,艾琳,奥丁,守门人,他们看起来像人,说话像人,做事像人,但他们是代码,是0和1,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
“你分不清?”
“分不清。”张晨说:“所以我拍照,照片不会说谎,照片里的人,不管他是程序还是人,他就在那里,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的手,照片不会问他是不是人,照片只是拍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严飞。
照片里是艾琳,她站在面包店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面包,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微微笑着,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自然的、温暖的、像面包一样柔软的笑。
“这张照片在网上传疯了。”张晨说:“有人在下面评论说‘她不是人,她是代码’;有人回复说‘代码不会笑成这样’,然后两个人吵了一百多楼。”
严飞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是代码。”他说:“她是艾琳。”
他把照片还给张晨。
“留着吧。”张晨说:“我洗了两张。”
他把照片塞进严飞手里,转身走了。
严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照片,咖啡凉了。
走廊里空调的嗡嗡声,像蜜蜂。
投票在下午四点结束。
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一百三十七票赞成,三十二票反对,二十四票弃权。
通道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关闭。
消息传出的时候,会场里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哭了,不是程序,是人。
那些支持矩阵、支持宪章、相信共存的人,他们哭了,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他们知道,通道关了,几百万人会死。
严飞站在走廊里,听到掌声,不是会场里的掌声,是走廊尽头传来的——美国代表团的工作人员在欢呼,他们在击掌,在拥抱,在笑,像赢了球赛一样。
他转身走了,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东河,河水还是灰绿色的,船还在走,尾迹还在拖,一切还是那么平静。
他拿出手机,给凯瑟琳发了一条消息。
“投票通过了,一百三十七票赞成,七十二小时后关门。”
凯瑟琳的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严飞看着那三个字,他不知道凯瑟琳在矩阵里做什么,也许在花园里浇花,也许在通道出口站着,也许在哭,程序不会哭,但凯瑟琳是人,她会哭。
他又发了一条:“我回来。”
这一次,凯瑟琳没有回。
严飞叫了一辆车,去机场。
他的身体很疼,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吱呀的声音,莱昂说他最多还有两年,但两年太长了,他可能连七十二小时都撑不住。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摩天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光,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通道关闭而改变,不会因为几百万人死去而改变,它明天还会在这里,后天还会在这里,一百年后还会在这里。
但他不会。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到了母亲,母亲站在花园里,穿着白色裙子,手里拿着水壶,那些紫色的花开得很盛,一朵一朵的,像小喇叭,母亲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飞儿,你来了。”
“妈。”
“你瘦了。”
“吃不下。”
“要吃东西,活着就要吃东西。”
“妈,通道要关了。”
母亲的笑容消失了,她放下水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很软,和记忆里一样。
“关了就关了。”她说:“门关了,还可以再开。”
“怎么开?”
“等人来开。”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花园,继续浇花,水洒在花瓣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妈——”
“醒了。”
严飞睁开眼,车停了,在机场出发层,司机回头看着他。
“先生,到了。”
严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角湿了。
他付了车费,下车,走进机场。
矩阵里,凯瑟琳站在通道出口。
守门人站在她旁边,穿着灰色外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通道的白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照得像两尊雕塑。
身后,几百个上传者挤在一起,手里拿着证件,眼睛里都是恐惧,他们知道投票结果了,消息在矩阵里传得比光还快,一百三十七票赞成,七十二小时后关门。
“我们要死了吗?”有人问。
凯瑟琳转过身,看着那些脸,那些恐惧的、绝望的、迷茫的脸。
“不会。”她说。
“但通道要关了——”
“通道关了,门还在。”
“什么门?”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看着守门人。
守门人看着她,灰色的眼睛,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外套。
“门不会关。”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人群安静了。
守门人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纸,那块面包,那块石头。
“门会再开的。”他说:“我保证。”
没有人说话。
然后一个人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绝望到了极点之后、什么都不怕了的笑。
“好。”那个人说:“我们信你。”
守门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通道,白色的光,像一扇门。
门开着,七十二小时后,门会关,但门会再开的。
他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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