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2/2页)
历史上,不死者出现的记录并不算少,但出动到子贡去亲自对付,却是少之又少,换言之,绝大多数情况下,子贡只是静静的呆在曲邹,作一些结盟、诱叛等外交方面的工作。而同时,和多数不死者比起来,云冲波简直可以被当成道德样本,善良朴实,谦虚谨慎,就算用儒家的律条来卡,他也绝对是个“好人”。
“这个,很复杂,应该说,一部分的原因,是有些不死者的心志的确足够强大,难以动摇……”
似乎很难回答,子贡的语声慢得异乎寻常,在数度中断,陷入沉吟之后,他才好象是下定了决心,用突然加快的速度,说出了他的理由。
“……最主要的,就是因为这一代不死者的品质,因为他品质的太过出色,我才必须毁掉他。”
看着目瞪口呆的公孙,子贡苦苦一笑,声音又变得缓慢,似乎放松了下来,但,仍然有着一种难言的苦涩。
“惊讶吗……所以,公孙,你离‘古名’的标准,还差得太远。”
来回的踱着,子贡拿起早已凉掉的茶,挥手阻止公孙添水的意图,喝了一大口,放下。
“因为他的善良,因为他的质朴,因为他的谦逊和一些其它我暂时还说不清的原因,使他一次又一次的在必死的境地中逃离,龙王、人王、甚至还有文王……一次又一次的把他放过,让他成长,而这,更给太平道以希望。”
刚刚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公孙试着表示一下他的意见,说目前的太平道,与历史上相比,可以说是“最衰弱”的时候之一,在张南巾死后,更是连最后的大树也告折断,这样的他们,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你还是不明白。”
有点不耐烦的挥一挥手,子贡告诉公孙,对三王,或者至少对儒家来说,把太平道彻底灭亡,从来都不是一个选项。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虽然亚圣在多数问题上太天真,但这里,他却说的很对。”
“……弟子受教。”
毕竟是子贡悉心培养的弟子之一,公孙很快已明白他的意思,但,这样的话,他却就更想不通,连太平道都可以养患,为何独独要毁掉一个云冲波?
“因为,我刚才说过了……他的善良、他的质朴和他的自视甚低。”
“这些东西,都使我担心,担心……他将会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性情和美德,迟迟不出现‘权力者’和‘神’所必然出现的堕落。”
“而那样的话,他更有可能不断取得同志、声望乃至成功,取得一些之前的不死者们无人可以取得的东西。”
“我担心……他会走向至高之处。”
从来都没想到自己的老师竟对这土里土气的年轻人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公孙的思维完全陷入混乱,但挣扎着,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疑问。
“可是……老师,那,那又有什么不好吗?”
在儒门而言,所一直信奉的就是“民为贵,社稷为轻”的主张,而历史上,当需要在“天下”和“一姓”间作选择时,整体上的儒门,也从来没有抱残守缺过,既如此,又为何不能允许云冲波作出尝试,而非要除之后快?
“因为,那将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帝……身为‘不死者’的皇帝,那,也许将会是整个大夏历史的终结。”
“公孙啊,告诉我,‘皇帝’……他‘可怕’吗?”
没有回答,因为发问者明显并不期望回答,胸中,定见早成。
“皇帝并不可怕,他所拥有的,仅是‘权力’。”
“儒门真的崇拜皇帝吗?不,我们从来都不,神化他,和鼓吹那些应该的忠诚,只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学门发扬壮大。”
“佛、道,他们相信皇帝吗?不,他们从来都不,服从他,只是为了分享他手中的巨大利益。”
“世家忠于皇帝吗?不,他们从来都不,忠诚…只是‘无力背叛’的另一种说法。”
“官员热爱皇帝吗?不,他们从来都不,‘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从那里面,我只看到怒笑着的反讽。”
“那么…百姓,百姓呢?他们真得崇拜、忠诚、热爱…或至少是尊敬皇帝吗?”
“仍然是不,仍然是从来都不,哪怕还在帝京当中,听着那些开口闭口‘赵官家’的市井之民,你会感到…他们根本不信,什么也不信,嘴巴上的‘皇恩浩荡’,只是永远停留在嘴巴上的口号。他们所要的只是赏赐,是和平、较少的税赋和较多的机遇。”
“但这却很好…这就是最好的锁链,能够牢牢锁住这条怪龙的锁链,这种虚假的尊重,这种只和恐惧有关的服从,这种骨子里的懈怠,正是最好的解毒剂,使再荒唐的皇帝也没法荼毒到这国家的根本。”
“曾有过辟佛的皇帝,曾有过灭道的皇帝…甚至,也有过无视儒门,将我们贬低、打击,列入末流的皇帝,但到最后,他们又能改变什么?”
“帝皇的权威,随着与帝京的距离而在不断下降,特别是那些在执行者本身并无利益的命令,越远,就越没法执行到底。”
“所以佛还是会回来,道还是会回来,我们儒门更是能够回来…因为这是习惯,是历史,是大夏千年一脉的历史。”
“但太平道…他们不是这样。”
“不死者…更不是这样。”
“就在这里,就在这锦官城中发生过的事情…难道你还要我再说一遍?”
“一个真正能让民众归心的皇帝…那将是一个恶梦。”
“一个真正得到了所有民众忠诚的皇帝,一个真正被崇拜着、被信任着的皇帝…这样的人,只要一句话,就能将儒门连根拔起,只要动一动手,就能让敖家从历史上消失…这样的人,就连大夏历史,他也有能力予以终结。”
“可是?”
嗫嚅着,公孙提出疑问,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高度认同,付出无上忠诚的皇帝,到底有什么不好?
“能让民众这样归心,一定有过人之处,以这样的忠诚与服从去推进善政,岂不是事半功倍?”
“你是不是想说,若能以无可制衡之力施政,和得着全体官吏、民众们发自内心的支持,就真能取得无人可以想象的成就,能够建立起大同世界也好,极乐天国也好……总之就是被用来引导民众方向的那些幻影世界?”
冷冷的看着他,子贡慢慢道:“但我子贡,却从来不相信那些世界。比起憧憬未来的美丽,我更多看见是将至的恐怖。”
“……是人,就会犯错误,普通人只能犯下普通的错误,一些可以被修复和更正的错误,但无可制衡者犯下的错误,却也必将是无可制衡的错误……只有,出现了新的无可制衡者后,才能弥补的错误。”
想了又想,想到背上一阵阵发凉,但公孙还是忍不住发问,一个能成功到让所有人寄以信任的巨人,未必会犯下什么弥补不了的错误?而所谓“大夏历史的终结”,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意思……就是一切的改变。我们数千年来所习惯的一切,都将被作出深刻而不可逆转的改变。”
“历史终结之后,会有怎样的未来在等待大夏?这答案,我不知道,也不配去知道。”
“或者会更好罢,但,我实在不认为有必要冒险让那结果出现。”
“所以…我子贡今次一定要说话,我子贡一定不能放过他…他的生命可以保留,但他的心、他的意志…我必须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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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听话,再吃一点。”
“不吃,这叫什么佛跳墙啊,盐太多,辣椒太少,豆皮没有煮透,而且,你自己看看这泥鳅的刀工,丑成这个样子,最多也就给……”
“啪!”
干净利落的一记巴掌刮在后脑勺上,开心整张脸都被打进滚烫的汤汁里去,虽然立刻哇哇大叫着跳起来,却已有几处被烫得通红。
“你这女人,搞清楚一点,有这样逼人吃饭的吗?”
“你这小鬼才要搞清楚一点!”
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朱大小姐的表现实在有辱“大家闺秀”之名,一只手神气活现的叉着腰,另一只手一直戳到开心的脸上。
“把招子放亮一点,你现在正在被灭口,被灭口啊!你还能喘气就该偷笑了,居然还敢挑菜难吃?!”
当夜,敖开心出门追拿“色鬼”,巧遇重伤而回的阿服,扶着她去见了朱子慕,却也因此成为了非常不幸的“知情者”,要面临被“灭口”的命运。
“如果不是想到你这小鬼很会吃东西,还有点用处,小姐我早就送你一碗板刀馄饨煮面……”
“等等,板刀面是板刀面,馄饨是馄饨,你这乱七八糟的黑话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重点!”
按照朱子慕的说法,敖开心不幸知道了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虽然这不是他的错,却绝对是他的不幸。
很应该把他灭口,至少也要割下舌头再斩断十指什么的,但考虑到自己是个善良的人,朱子慕确实有些下不了手……
“喂喂,每天逼别人吃这种东西的人,也可以算是善良吗?!”
总之,幸或者不幸,开心逃过了“被灭口”的命运,却也被禁足起来,关在了朱子慕那座小楼的里面,更得到了一份会让朱家堡所有下人避之不迭的光荣。
……一日三餐,由朱大小姐亲自包办!
“总之,我从小就对作菜没什么心得,虽然很多人都努力的教过我,可我就是学不出来……”
和在这方面有惊人天赋的阿服正好相反,朱子慕完全就不懂该怎样搭配调料和食材,虽然对“大小姐”来说,不会作菜也不算什么,但基于很多理由,朱子慕还是想要作出一手好菜来。
“总之呢,你似乎是很会吃的,那就由你来吃,感觉那儿有缺点就报告,把意见提出来,然后我就改……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本来是经已说好的事情,但在吃完第一顿饭后,脸部抽搐着缩成一团的开心,扳着指头,数了一轮又一轮,眼看着朱子慕的脸越来越难看,并最后终于很无力的趴在桌上。
“算了……”
表现的很大度,朱子慕告诉敖开心,提出优点也可以。
“优点啊……”
这次倒是很快,敖开心立刻放下了碗,给出答案。
“……一个都没有。”
“我看你还是想被灭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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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大宽敞的书房里,烧得很暧,朱晓杰捧着只紫砂小壶,来回的踱着。
“朱有泪……朱有泪,奶奶的,真有这么巧的事?”
眉头皱得紧紧的,居然还有一点隐隐的恐惧,朱晓杰不时的瞥向自己的书桌,每扫一眼,就会带着一种很厌恶的神情把脸别开。
“你奶奶的贱货……居然还有死剩种么?”
“大少爷。”
恭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人是朱晓杰的管家,姓朱,名福,已在朱家干了五十余年,正是朱晓杰最信任的人,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进来。
“费了一点力气,不过,总算是见到服丫头了。”
说话的声音很慢,显得非常疲倦,朱福并没有多说什么细节,只是表示说,自己如朱晓杰的希望一样,得到了与阿服单独相处的机会,虽然很短,但足以问清楚想问的问题。
“就是说,老二他并不知道服丫头和我们的关系……的确只是想要让服丫头替他刺探消息,哼,事到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