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交锋 (第2/2页)
“不是无知。”,谢翼眼中光彩散去,肩膀松落下去,从齿缝间散出一点声音,原是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不是无知。”
他亲自收了桌上箱笼,抱着走向门外,没走几步,又停住脚,微弱的声音从他喉咙传来,“我原以为,你会开心的。”
夏云鹤静静看着他离开,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掩唇咳嗽几声,她忍着胸口的刺痛,披了件氅衣,独自一人出了屋门,避开王府内的仆侍,往后院走去。
穿过廊桥,来到一棵柳树下,这里草木掩映,泉渟风泠,可以蠲免烦恼,起人精神。
她安静站了一会儿,等气顺了,抬步要回去,不想听见谢翼、三娘两人在廊桥上。
三娘是无处吃粥,才躲到亭里去的,正要回去,上到廊桥便撞见提剑而来的谢翼,她见秦王提着剑,心底没来由害怕,躲是来不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福了一福,便想着溜走。
谢翼横剑拦住三娘去路,冷声道,“孤让你走了吗?”
三娘挤出笑容,推开剑锋几寸,“秦王殿下好大的火气,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
“孤同你没什么说的好话!”,谢翼冷笑一声,提剑迫近几分,眼中满是杀气,“你对先生说那些话?孤看你是想死了!”
见谢翼不似玩笑,三娘慌忙后退几步,拿一双眼睛瞟他,“殿下的话好没道理,我说什么了,殿下竟要拔剑唬我?”
“唬你?你不配。你骗我的次数都给你一笔笔记着,在京中,你说先生喜佩香囊,恶意诓本王在先生面前出丑,来到鄞郡,又故意与先生假热佯亲,故意在本文面前碍眼。乃至刚才,你还撺掇先生离开,你就是该杀。”
说话间,谢翼不给三娘一点反应,全力向三娘刺过去,三娘吓得大叫一声,慌忙后退,夏云鹤闻声急忙提着衣摆追到桥上,“住手!”
三娘瞧见夏云鹤,眼中一亮,忙窜过来躲到她身后,一只手死死攥紧夏云鹤衣袖,半面身子缩进夏云鹤身后背影里,她张惶无措,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下意识胡乱抹着泪,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紧唇,压住断续地啜泣。
夏云鹤皱紧眉头拦在三娘前面,身体因忿激微微颤抖,她强撑着站立,眼底盛满对谢翼的失望与可怜,她看着手足无措呆立住的谢翼,轻声问道,“谢翼,你要杀多少人?”
她替梦中那个……亲眼见过暴行的自己问出这句话,她语气软绵绵的,却像一记轻飘飘的刀子,割在谢翼心头,少年慌了神,急切辩解,“先生,我……”
“三娘,”,夏云鹤腾出手,拉住三娘侧身护着,迎上谢翼的剑,夏云鹤抬眸看向谢翼,声色疲惫,“让开罢。”
“先生!”,谢翼还想说什么,可当看向夏云鹤的眼睛,少年没来由躲闪,手中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仓皇后退几步,无助地看向她们,仅仅也只能看着。
夏云鹤任由三娘扶着自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背对着谢翼,深深叹口气,有气无力开口道,“殿下,武不在于杀人,善不在于纵戾。殿下有刀、有剑,杀一个人多么容易,可人死了就再也活不了了,殿下可以对旁人无动于衷,等有一天,死的是你真正在乎的人,你可以杀了那些仇人报仇,可你在乎的人还会活过来吗?我知殿下幼年不幸,杀戾之气一时难消,可忍住杀心,约束暴戾,学习正道,难道不该吗?”
她缓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好似在喃喃自语,又好像在对谢翼说话,“世间最难的事,难道不是放过自己吗?”
谢翼没做声,只盯着夏云鹤慢慢远去,直至那二人消失不见,他才拾起剑,久久未言。
这又说夏云鹤与三娘先行一步,到了廊下,夏云鹤实在走不动,便歇在美人靠上,她指着天上北斗七星,给三娘一颗一颗说星辰名字,笑着对三娘说,自己小时候,夏父教她观星。
三娘不时回头张望,见谢翼并未追来,才重新收拾好心情,擦了泪,与夏云鹤坐着说话,时下夜深,二人像两团扑簌黑影,看不清轮廓,只有断断续续的女子说话声。
老秦头巡夜至此,听到声音,当即打了个激灵,他大着胆子,提灯笼一照,见一人雌雄莫辨,又鬼气森森,低低惊讶一声,反而惊动夏云鹤、三娘两人,三娘喊住老秦头,“秦老伯,这是夏大人,出来透透气。”
老秦又提灯照了照,才松了口气,向两人问道,“夜深风大,夏大人在这儿做什么?”
三娘替夏云鹤说了,老秦头来了兴致,也抬头看向天空,忽而指着月,对二人道,“快看,长庚星入月,吉兆,真是吉兆哇。”
“吉兆?为何?”,三娘问道。
老秦头道:“李太白有诗云,‘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金星合月,正是此象呐。不过……”
三娘道:“不过什么?”
“戎人可能来犯。”,夏云鹤正色道,说着话起身,她咳嗽几声,向老秦头辞别,与三娘回了屋。
看夏云鹤回去,老秦头才提起灯笼往回走,在长廊尽头撞上一人,他又被吓了一跳,来人扶稳他,老秦头提灯往那人脸上照了照,“哎呦”一声,“殿下,您来怎么不吱声?”
谢翼望着夏云鹤的屋门许久,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问老秦头,“秦老伯懂星象?”
老秦头嘿嘿一笑,“家传尔,不值一提。”
谢翼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至次日,钱盒儿捧来旧衣与夏云鹤道,秦王今日一早回了军营,夏大人伤势未愈,多有不便,命我等来送夏大人回夏宅。
夏云鹤闻言微微错愕,向钱盒儿确认后,谢过王府一干人等,三娘一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