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到岁月尽头（13） (第2/2页)
　　
　　铃声响了，大家开始答题，“弥勒佛”由前往后逐个检查垫在试卷下的纸张。检查完两组，“弥勒佛”很是满意。走到杨凡这里，杨凡主动将垫纸递给他。“弥勒佛”摆摆手，而是拿起杨凡的文具袋。
　　
　　“弥勒佛”漫不经心地翻检着，忽然他的小眼睛发出灼灼的光焰，一个卷着的小纸条让他亢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他嘿嘿地笑起来：“你解释一下，这是啥玩意？”
　　
　　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化学方程式。杨凡说：“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文具袋里。” “弥勒佛”变成了怒目金刚。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的。”杨凡分辩道。
　　
　　一阵风夹带着雨点刮进教室，引起一片惊呼。
　　
　　“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这是有人坑我。”
　　
　　“有人坑你？嘿嘿，有意思，你是谁？你是李嘉诚儿子？”
　　
　　哄笑声如晴天里的雨淋了杨凡一身。
　　
　　“你作弊被我逮着了，承认了还算你有种；证据明明摆在眼前，你还百般抵赖，你当我睁眼瞎吗？” “弥勒佛”叽里咕噜地讲了一番大道理和小道理，然后拿起杨凡的试卷核实了姓名，班级和学号，郑重宣布取消杨凡的考试资格，勒令他立即去德育处和年级组报到。
　　
　　杨凡拄着拐杖走出考场时，一道电光忽闪而过，把晦暗的天空照得透亮，紧接着雷声隆隆，像山陵崩坍一般。教室里许多同学吓得捂起耳朵，“弥勒佛”吼了一声：“谁再敢作弊，就这下场。”
　　
　　这些天，学生们除了诅咒考卷和监考老师，最能让他们提神的就是谈论杨凡。“怪不得他进步那么快，原来如此”，那个曾经一度令同学们困惑的迷团一旦揭晓，总是令人快慰。一些先知先觉们早就料到杨凡会有这么一天，他们从不相信世上有什么天才。杨凡作弊的动机则是他们探究的重点，他们一致认定，他是为了讨苏倩倩的欢心，也是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得出结论：漂亮女生是不能亲近的，自古红颜皆祸水。他们无比欢欣地开始想像苏倩倩如何怒斥杨凡的不轨，两个人如何不欢而散，从此形同陌路。
　　
　　事实上，考完化学的当晚，苏倩倩就去找杨凡想问个究竟，结果杨凡不知去向。次日一早，苏倩倩在卫生包干区，看见杨凡从校园门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连忙丢下扫帚，迎上前去问杨凡：“昨天考化学，是不是他们捣的鬼？”
　　
　　杨凡本不想搭理苏倩倩，但苏倩倩挡在前面，他回避不了，于是闷声说：“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一时糊涂。”
　　
　　苏倩倩瞠目结舌：“什么？你真的作弊了？”
　　
　　“是的。”杨凡语气硬冷。
　　
　　“为什么呀？”苏倩倩怔怔地瞪着杨凡。
　　
　　“想考个好成绩证明自己，不行么？”
　　
　　“你撒谎，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再见。”
　　
　　“天哪，你明明知道，我最看重的就是你的人品，你——你——” 苏倩倩心痛如绞，倏地一个转身，奔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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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弥勒佛”把杨凡作弊的事实告知郝老师的时候，郝老师只冷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弥勒佛”看见她没有血色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杨凡顶风作弊的行为让这个多年带班的模范班主任颜面扫地。她原以为杨凡最近的进步是真实可信的，万没想到他是弄虚作假的高手，她有一种被戏弄的懊恼和失落。她又想起这个瘸子先前的自轻自贱和孤僻怪诞，特别是他跟苏倩倩的过度交往，弄得整个班级鸡犬不宁，她整个人就像被一个蒸笼罩着，闷得透不过气来。忽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郝老师拿起听筒，是刘校长叫她去一趟校长室。郝老师心里一个咯噔。
　　
　　到了校长室，她看见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夹着黑色公文包坐在沙发上。刘校长向她做了介绍，说是苏倩倩爸爸的秘书小胡。郝老师瞬间心领神会。
　　
　　她走出校长室的时候，遇见教数学的童老师，童老师问她学校处理杨凡的意见，郝老师啧啧嘴巴，说麻烦大了。童老师要她透露点信息，郝老师便悄悄地在他耳旁嘀咕了一阵，童老师惊恐得眼镜差点掉在地上，他说：“怎么能这样？就算他作弊不对，也不能这么处理吧？”
　　
　　郝老师知道童老师一直很欣赏杨凡，便带着痛惜的语气说：“我也很难过，但帮不了他。”
　　
　　童老师一跺脚：“可惜了，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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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7月1日这一天，是一个让杨凡终生铭记的日子。上午，大雨如注；到中午才渐渐停息，阴郁的天空释放出一点点光亮。校领导决定趁着这个空当召开学期结束大会。
　　
　　下午一点半，全体师生整队来到大操场，各班在规定的地方席地而坐。班主任则来来回回地游弋在黑压压的脑袋中间，维持会场秩序。大小领导也陆续到场，端坐在**台上像神龛里供着的菩萨。
　　
　　欢快的《花好月圆》乐曲在操场上漫溢开来，学生们经过一学期的苦挣苦熬，有如在炼丹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孙猴子，即将迎来短暂的人身自由，一个个开心得跟着乐曲哼起来。
　　
　　音乐声戛然而止。
　　
　　主持人身穿大红连衣裙，脚蹬白色高跟鞋，意气风发地走上**台。她拿着麦克风，喂喂了两声，然后宣布大会开始，全体起立，奏唱国歌。唱完国歌，主持人的音调高亢起来：“刘校长是我省著名教育专家，来到我校担任校长是全校师生的荣幸；他一到任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教育改革，成效卓著，下面请刘校长发表重要讲话。”刘校长用手习惯性地捋了捋他的大背头，谦虚了几句，便开始了他的宏篇高论，从世界教育潮流讲到中国教育改革，又从八中的辉煌历史谈到学校的未来发展。其间引经据典，纵横捭阖，令全体师生无不拜倒，掌声经久不息。接着是校党委顾书记对学生进行“三观”教育，教导处王主任部署假期安排，德育处周主任作法纪宣传，渐渐地，有学生坐不住了，掌声稀稀落落，脑袋也慢慢耷拉下来。班主任们则聚到一起聊天去了。
　　
　　直到主持人说“下面请王主任宣读本次考试获得优胜的同学名单，报到姓名的同学请上台领奖。”大家这才抖擞起精神，伸长脖子望着**台。
　　
　　《花好月圆》再一次响起。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被报到姓名的同学乐颠颠地跑到**台前，名单中有个叫“胡立鑫”的，王主任随口念道：“胡立金。”结果引起下面一阵哄笑，大家朝胡立鑫叫嚷着“狐狸精，上台去。”那个叫胡立鑫的同学满脸羞红，在底下抗议：“我叫胡立鑫。”
　　
　　高二（3）班齐天，苏倩倩等六人也被叫上**台领奖。主持人的要求所有获奖同学站成一队，举起手中的奖状，和校领导们一起拍照合影。齐天有意跟苏倩倩并排站在一起，“高衙内”说：“这两人可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千里香”说：“不知道学校会怎么处理那个瘸子？” “高衙内”说：“有你好戏看的。”
　　
　　杨凡坐在人群的最后面，两眼直直地望着**台上的齐天和苏倩倩，一脸的惝恍和迷离。他像一只被猎人的枪弹射中的狍子，看着自己血流涔涔而毫无解救的办法。
　　
　　王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号召全体学生向获奖同学学习，又希望获奖同学戒骄戒躁，争取更上一层楼，最后他说：“这次考试，绝大多数同学都能恪守诚信，展示自己的真实水平，但也有极少数同学屡教不改，顶风作案；经查，高一年级于东阳，刘宜铭，赵宇轩三个同学传递答案，高二年级杜晨禾，杨凡两个同学夹带作弊资料，其中杨凡同学一贯我行我素，公然挑衅校纪，行为越轨，影响恶劣，校领导经研究决定，给予杨凡记大过处分，并劝其退学；其余四个同学给予记过处分；此决定上报教育局，抄送学校德育处，教导处和本人。”
　　
　　王主任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哗然。有人不平，有人叹惜，有人大觉快慰，有人袖手无言。
　　
　　一切既在杨凡的预料之中，又在杨凡的意料之外。“处分决定”中的每一个字犹如一颗颗呼啸而来的子弹，将他的胸膛击穿得千疮百孔。他两耳轰鸣，双手抱着头，错愕和愤怒把他燃成一个火球。
　　
　　人们忽然看见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只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突；他用拐杖支撑着自己，他的头颅竟然高高地上扬着，回应着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这一举动让全场的人感到既困惑又惊诧，操场上再一次沸腾起来。**台上的喇叭响了：“肃静！肃静！”
　　
　　郝老师走了过来，同情地望着杨凡，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处分决定书”，恭敬地递给杨凡，只喃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也没办法。”谁知杨凡接过“处分决定书”，看都没看，一把撕个粉碎，往空中一扬，吼了一句：“去你妈的！”
　　
　　细碎的纸屑像无数只白蝴蝶似的，在空中四处飞舞。
　　
　　全场再次被他的举动骇呆了，一片沉寂。**台上竟然也没有动静。
　　
　　忽然，天空中落下几点雨滴，有人惊呼：“天要下雨了，快跑！”说时迟，那时快，雨点就劈里啪拉地砸了下来。操场上霎时一片混乱，德育主任手持话筒大叫着：“别乱，别乱。”学生们那里管得许多，一个个像溃败的士兵，四散奔逃。
　　
　　转瞬间，偌大的操场就没了人影，只剩下杨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操场的中央。瓢泼大雨浇在他身上，很快把他淋成了一个水人。突然，他扔下拐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双手捶打着地面，号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
　　
　　杨凡不会看到，就在操场的边上，有个女生正抓着铁栅栏，在漫天的大雨中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