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9章双面 (第1/2页)
沪上的春天来得早,才三月中旬,法租界的梧桐就已经冒出了嫩芽。
贝贝站在“锦绣阁”绣坊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这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裁缝铺、钟表行、胭脂店、茶馆,招牌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像是谁把一盒颜料打翻了,泼得到处都是。
她来沪上已经四个月了。
四个月,从冬天到春天,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到锦绣阁绣娘里最年轻的头牌。老板周太太逢人就说:“阿贝这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我开了二十年绣坊,没见过这么灵的手。”
贝贝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她只是比别人更肯下功夫,更舍得花时间。在水乡的时候,养母教她刺绣,说的是“心不静,针不稳”。这句话她记了十年,每一针都扎得认认真真,从不敷衍。
但沪上不是水乡。水乡的节奏慢,慢到你可以花三天绣一朵花,花五天绣一只鸟。沪上不一样,沪上什么都快,走路快、说话快、赚钱快、花钱也快。贝贝刚来的时候很不习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她,让她停不下来。后来她明白了,推着她的不是别人,是这个城市本身。
“阿贝,周太太叫你。”楼下传来小兰的声音。
贝贝应了一声,从窗前转身,下了楼。
锦绣阁的一楼是店面,三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绣品——屏风、扇面、帐幔、衣裳,琳琅满目。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三尺见方的《富贵牡丹图》,是贝贝上个月的作品,绣了整整二十天,用了四十七种颜色的丝线,花瓣的层次从深红到浅粉,过渡得像真花一样自然。
周太太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贝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肩宽腰窄,站得很直。贝贝只看了一眼,脚步就顿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背影。
“阿贝,快来。”周太太朝她招手,“这位齐先生说想看看你的绣品。”
那个人转过身来。
齐啸云。
贝贝的心脏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柜台前,微微低着头,像是所有绣娘见客时的规矩一样。
“齐先生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指着墙上那幅《富贵牡丹图》:“这幅是你绣的?”
“是。”
“绣了多久?”
“二十天。”
齐啸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要一幅《水乡晨雾》,就是你上次在博览会上参展的那幅。但尺寸要再大一些,三尺乘四尺。能做吗?”
贝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上次在博览会上,她的《水乡晨雾》获了金奖,当时齐啸云就在台下。他看到了那幅绣品,看到了她的名字——“阿贝”。现在他来找她,要她再绣一幅同样的作品。
这不是巧合。
“能做。”贝贝说,“但要时间。这么大尺寸,至少一个月。”
“我等你。”齐啸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绣好了,让人送到这个地址。价格不是问题。”
贝贝拿起名片,上面印着“齐氏贸易公司,齐啸云,总经理”几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她把名片收好,点了点头。
齐啸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阿贝姑娘。”他说。
“齐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你是哪里人?”
贝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江南水乡。一个小地方,说了齐先生也不知道。”
齐啸云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他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两声,然后归于沉寂。
贝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指腹在“齐啸云”三个字上慢慢摩挲。
四个月前,她刚到沪上的第二天,在街上被扒手偷了钱袋,是这个人追了两条街帮她拿回来的。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跑起来很快,抓到扒手之后把钱袋递给她,只说了一句“下次小心”,就走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沪上这么大,他们不会再见面。
但后来她在博览会上看到了他,坐在贵宾席上,旁边是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女子,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那个女子和她长得很像,像到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博览会结束后,她问了周太太,才知道那个人是齐家的少爷齐啸云,旁边的是莫家的千金莫莹莹。齐莫两家是世交,两个孩子的婚约是从小定的。
婚约。
贝贝摸了摸衣襟里那半块玉佩。这块玉佩她戴了十九年,从江南码头到水乡小镇,从水乡小镇到沪上绣坊,从来没有离过身。养母说,这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信物。她一直以为,找到这块玉佩的另一半,就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但当她看到莫莹莹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半块玉佩,也许就在莫莹莹手里。
“阿贝,想什么呢?”周太太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没什么。”贝贝把名片放进口袋,转身往楼上走。
“那个齐先生啊,”周太太在后面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看着他对你有意思。他看你的眼神,和他看那个莫家小姐的眼神,不一样。”
贝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周太太,您想多了。我只是个绣娘。”
“绣娘怎么了?”周太太不以为然,“绣娘也是人。我跟你说,这沪上的有钱少爷,十个有八个都是花心的。但也有那真心实意的,就看你能不能看出来。”
贝贝没有接话,上了楼,关上了门。
她坐在绣架前,看着那幅绣了一半的《百蝶图》,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齐啸云的眼神。那个眼神她见过,在水乡的时候,有一个来收鱼的年轻商人,每次来都要在码头多站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发呆。后来那个商人托人来提亲,养母问她愿不愿意,她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商人不好,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水乡。
她来沪上,不是为了找一个男人,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根。
贝贝深吸一口气,拿起针,继续绣。针尖扎进绸缎,穿过去,拉出来,一针一针,稳稳当当。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水面上的浮萍,被风吹散了。
同一时刻,在沪上另一头的莫家公馆里,莫莹莹正坐在窗前发呆。
这是一栋法式洋房,红砖外墙,白色窗框,花园里种着几棵玉兰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白色的花朵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鸽子。公馆是莫家败落后重新置办的,虽然比不上当年的气派,但在沪上也算是体面人家了。
莹莹手里握着半块玉佩,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这块玉佩她从小就戴着,母亲说,是她和姐姐一人一半的。姐姐叫贝贝,比她早出生一刻钟,在莫家被抄的那天晚上被乳娘抱走了。乳娘说姐姐“夭折”了,但莹莹从来不信。她问过母亲,母亲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流泪,她就不敢再问了。
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让她再也坐不住了。
半个月前,在江南绣艺博览会上,她看到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那姑娘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金奖的奖杯,穿着一件素淡的蓝布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没有一丝脂粉,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莹莹当时就愣住了。她转头看齐啸云,发现齐啸云也在看那个姑娘,眼神里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后来她找到了当年的乳娘。乳娘老了,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好几颗,但眼睛还是亮的。莹莹跪在乳娘面前,求她说实话。乳娘哭了,哭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小姐,你姐姐没有死。她是被我抱走的,但我不是故意丢下她的。有人逼我,说如果我不把她带走,就要你娘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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