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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9章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第0559章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第1/2页)
  
  展厅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像是一群困倦的人慢慢闭上了眼睛。最后只剩下天顶上那盏最大的水晶灯还亮着,把光洒在阿贝和莹莹身上,把她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阿贝没有走。她靠在展厅的柱子上,手里攥着那枚金奖的奖牌,凉凉的金属已经被她的掌心捂热了。莹莹站在她对面,同样攥着脖子上的半块玉佩,指尖发白。两个姑娘就那么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齐啸云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给她们留出了一小块安静的天地。
  
  最后还是阿贝先开了口。她抬起头,看着莹莹,嘴角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很淡很淡,淡到像是用针尖蘸了一点点光,轻轻点在嘴角上,还没有来得及晕开。
  
  “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你,在贫民窟里长大,每天数着铜板过日子,我大概早就撑不下去了。”阿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她的手从奖牌上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但你不一样。你活下来了,还活得这么好。你比我坚强多了。”
  
  莹莹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走得太近会让阿贝不自在。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忍住了泪,眼眶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不对,”莹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你没有在贫民窟里长大,不代表你没有吃过苦。你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养父母亲生的——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一个知道自己身世有秘密的孩子,不管身边有多少人疼她,心里总是有一块地方是悬着的,像被人剪断线的风筝。我说的对不对?”
  
  阿贝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针扎得满是针眼的手。那些针眼很小很小,有的已经愈合了,只剩浅淡的褐点,有的是新的,还在泛着微微的红。这双手绣过水乡的晨雾,绣过乌桕树上的白鹭,绣过石板桥下的涟漪,但从来没有绣过自己是谁。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养父母亲生的。村子里的小孩骂过她“野丫头”,骂过她“没人要的弃婴”。那些话像针尖扎进肉里,比绣花针还细,拔不出来,时间久了就长在了里面。
  
  “那你呢?”阿贝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锋利,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点光,既渴望扑上去,又害怕那是诱饵,“你知道你的姐姐可能还活着,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找她?”
  
  莹莹被她这一问问得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那句“当然想过”咽了回去。因为她觉得那不够,单单一句话远远不够。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着阿贝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更用力了。
  
  “每年你生日那天——也就是我生日那天——我都会偷偷许一个愿。小时候许的是让父亲回来,让母亲不要再半夜偷偷哭。后来长大了一些,知道了我还有一个姐姐,许的愿就变成了让我找到她。我不求她认我,不求她原谅这个家——这个家没有什么资格请求她的原谅。我只求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阿贝没有说话。但她攥着奖牌的手,指节上的青筋慢慢消了下去,像一条绷紧的河堤终于松开了最后一道闸。
  
  “今天看到你站在领奖台上,”莹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月白色的旗袍前襟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水渍,“你绣的那幅《水乡晨雾》,我在它前面站了很久很久。不是因为针法好——虽然确实是好——而是我看到那片雾的时候,心里忽然特别特别难过。我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就是觉得那片雾里藏着什么东西,是我弄丢了又找不回来的。现在我明白了。”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被捂在掌心里,闷闷的,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鸽子拍打翅膀。
  
  阿贝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三步的距离,她走了三步。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指上全是针眼的手,那只绣过无数片晨雾的手,轻轻放在莹莹的肩上。隔着月白色的绸缎,她能感觉到莹莹的肩膀在发抖,瘦瘦的,小小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雀。
  
  “别哭了。”阿贝说。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得像她在水乡划船时握着桨的手,风波再大也能找到方向,“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姐姐?我是姐姐?那好,姐姐命令你别哭了。”
  
  莹莹听了这句话,哭声反倒更大了。她往前一扑,抱住了阿贝。阿贝僵了一瞬——她从小在水乡长大,跟养父学拳脚、跟绣娘们吵架、跟码头的搬运工抢位置,早就习惯了硬碰硬地活,从来没有人这样抱着她哭过。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然后她慢慢地、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着莹莹的后背。那动作很生疏,生疏到像是在拍一只不认识的猫。
  
  齐啸云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望着展厅墙壁上那幅《水乡晨雾》。他看着那片深深浅浅的雾,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为什么他第一眼看到这幅绣品的时候心里会静下来。因为这雾里绣着一个他不认识却一直在找的人。
  
  莹莹哭够了,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月白色的绸缎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看起来像是绣了一朵透明的花。她吸了吸鼻子,从领口重新拉出那半块玉佩,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阿贝也拉出了自己的半块。两半玉佩并排放在一起——一块是从小被汗水和体温浸润了十七年的,温润油亮,边缘已经被磨出了圆润的弧度,像一颗在河床里被冲刷了很久的卵石;另一块是刚刚从衣襟里取出来的,还带着少女的体温,暖意透过玉质慢慢渗透到断面。
  
  “你知道这对鸳鸯是怎么来的吗?”莹莹摸着玉上的纹路,指腹在鸳鸯交颈处轻轻划过,声音里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娘说,这是父亲的传家宝,祖上传了四代。原本是一块整玉,父亲在我们满月那天亲手把它剖成两半。剖玉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切坏了,是舍不得。舍不得把一块完整的玉分成两半,就像舍不得把两个女儿分开。但他还是切了。他说玉分两半,姐妹各执一块,日后若逢变故,玉能相认。”
  
  阿贝低头看着掌心的半块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母有一次无意中说漏了嘴——“你襁褓里那块玉啊,成色好得很,不是穷人家的东西。”当时她不懂,现在才明白,这半块玉从来就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它是她来路的坐标,是她血脉里刻着的密码。
  
  “他长什么样子?”阿贝忽然问。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父亲。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和刚才那张母子合影放在一起。照片上莫隆穿着长衫,手里抱着一个襁褓,表情严肃,但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笑纹,是那种经常皱眉却忍不住笑的人才会有的纹路。阿贝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个男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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