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操场拳脚 (第2/2页)
林怀安觉得腿骨生疼,吴教员却恍若无事,借势向前一挤,肩膀已靠向林怀安怀中。
这是贴身短打的招数!
林怀安不及细想,本能地含胸拔背,双臂交叉于前,使了个“如封似闭”,硬架这一靠。
“咚!”
一声更大的闷响。
林怀安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胸口一闷,脚下踉跄,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气血一阵翻腾。
而吴教员也后退了小半步,看向林怀安的目光,已满是惊讶和探究。
“好小子!”
吴教员甩了甩手臂,哈哈一笑,“还说没正经学过?
这身法,这劲力,没个几个月的苦功,出不来!
尤其这最后一挡,有点‘十字手’的味道,但又不全是,更简洁实用。
你跟谁学的?”
围观的学生们早已看呆了。
他们本以为林怀安在吴教员手下走不过一两招,没想到两人竟有来有往,虽然林怀安明显处于下风,但那几下闪转腾挪、招架反击,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学生可比。
昨日是急智退敌,今日是真有功夫?
这林怀安,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
林怀安调匀呼吸,知道瞒不过去了,但也绝不能透露王崇义,只得含糊道:
“是……是家中一位长辈,早年学过些拳脚,胡乱教了学生几手防身。”
“胡乱教了几手?”
吴教员似笑非笑,也不再深究,只是点点头,“你这长辈,是位高人。
教你的东西,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人技,虽然你火候还浅,但架子是正的。
不错,很不错。”
他走过来,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低声道:
“‘拳打千遍,其理自现。’
功夫是练出来的,也是打出来的。
但记住,‘止戈为武。’ 功夫是护身保家、强健体魄的,不是好勇斗狠的资本。
昨日之事,你处置得对,但以后,更需谨言慎行。
这世道,露了锋芒,未必是福。”
林怀安心中一凛,躬身道:“学生谨记教员教诲。”
吴教员不再多说,转身对围观的学生们吼道:
“看什么看?
都散了!
继续练!
就你们那两下子,真遇上事,十个也顶不了人家一个!”
学生们哄笑着散开,但看向林怀安的目光,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多了敬畏,也多了好奇。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林怀安有些心不在焉。
鲁建国先生地图上那刺目的红色,吴教员“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人技”的评价,父亲关于“藏器于身”的告诫,以及昨日校门外那青皮怨毒的眼神,在他心中交织缠绕。
放学后,马文冲、刘明伟、陈青松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他功夫的事。
林怀安敷衍几句,只说确实是家里长辈所教,强身健体而已。
秋风吹过街巷,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
胡同里,卖晚点的梆子声悠悠响起,油锅里炸果子的香气飘来,混杂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
这市井的烟火气,是如此真实而坚韧地存在着,仿佛那些山河破碎的忧愤、街头冲突的惊险、拳脚较量的刺激,都只是这平淡生活之上偶尔泛起的涟漪。
但林怀安知道,不是的。
那深重的阴霾,从未散去。
它笼罩在东北的白山黑水,笼罩在华北的大行雄关,也笼罩在这古城看似平静的街巷之间。
而他,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在经历了昨日的急智退敌、今日的课堂烽烟和操场较量后,似乎被无形地推到了某种漩涡的边缘。
练拳,是为了“藏器”吗?
读书,是为了“待时”吗?
可这时局,这世道,真的允许人只是静静地“藏”和“待”吗?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三叔给他的那本《孙子兵法》残卷。
“兵者,诡道也。”
昨日用的是“诡道”。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今日吴教员的拳脚,则有“不动如山”的沉稳和“侵掠如火”的迅猛。
或许,无论是救国,还是自保,都不能只靠一腔热血,也不能只靠书本道理。
需要智慧,也需要力量;需要看清大势,也需要有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甚至“以正合,以奇胜”的胆魄与能力。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默默走着,背脊挺得笔直,心中那团火焰,在经历了昨日的惊险、今日的激荡与较量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灼热。
他知道,前路漫漫,且多荆棘。但他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有茫然和愤懑的少年了。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如同地火在岩石下运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六日,星期三。
一场秋雨不期而至,从昨夜一直下到清晨。
雨丝细密,将北平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色水汽中。
胡同里的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发亮,积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两旁低矮的灰墙黛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煤烟被雨水浇湿后的沉闷味道。
早点摊的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热气与雨雾纠缠在一起;拉洋车的车夫披着破旧的油布,赤脚在湿滑的街上奔跑,脚板拍起一片片水花;穿长衫的先生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袍角难免溅上泥点,眉头微蹙。
这寻常的、带着些许狼狈的市井晨景,与报纸上那些遥远的烽火、近在咫尺的危机,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林怀安撑着家里那把有些破旧的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向学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