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读书是否应该救国? (第2/2页)
林怀安走出陈家大院,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夹袄,一股寒意立刻透衣而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怀揣着那本《宣言》节选的小册子,它像一块永不冷却的烙铁,日夜熨烫着他的胸口,也灼烧着他纷乱的心神。
昨晚马文冲关于鲁迅、关于改良与启蒙的理性探讨,与怀中这册子所描绘的、截然不同的、充满“斗争”与“暴力革命”色彩的世界图景,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让他几乎彻夜未眠。
他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视角,来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也来定位自己这颗日益躁动不安的心。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惯常的、略带疲惫的氛围中过去。
午后的阳光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并未随之消散。
下午,是每周一节、常常引发不同反应的“党义”课。
当穿着熨烫整齐的灰布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郑教员,夹着那本厚重的《三民主义读本》,迈着惯有的、一丝不苟的方步走进教室时,许多学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神情变得复杂。
有人正襟危坐,做出认真听讲状;有人则低下头,掩饰眼中的不耐或疏离;也有人,如周世铭,依旧保持着那份超然的平静,只是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郑教员走到讲台后,放下书本,扶了扶眼镜,目光如往常般扫过台下。
他的脸色比前几次课似乎更严肃了些,或许是因为近来城中不甚太平的气氛,也或许是因为今日要讲授的内容本身便带着沉重的分量。
“今日,我们继续研读 总理之民族主义与民权主义。”
郑教员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探讨国家独立、民族平等、民权保障之宏旨时,有一历史现象,虽令人痛心,却不可回避,且发人深省。
那便是——我国历史上多次大规模农民起义中之极端暴行。”
此言一出,教室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学生们的神色各异,好奇、困惑、甚至隐隐的抵触,在年轻的脸庞上浮现。
郑教员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触目惊心的词:“黄巢起义”、“裘甫起义”、“张献忠起义”、“太平天国(后期)”。
他的粉笔用力很重,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史载,唐末黄巢之乱,‘俘人而食,日杀数千’, 所过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其部将曾以巨舂捣磨活人,称之为‘舂磨寨’。
此等行径,骇人听闻,可谓人性沦丧,兽性大发。”
郑教员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色彩,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遥远惨剧,“同期裘甫之乱,于浙东亦是烧杀抢掠,荼毒地方。
明末张献忠,入川之后,立‘七杀碑’,‘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其屠戮之惨,致使蜀地人口十不存一,有‘湖广填四川’之移民后续。
乃至近世洪杨之乱(太平天国),前期虽有均田免赋之理想,然定都天京后,内讧不断,对所谓‘妖人’(包括大量无辜平民、士绅、僧道)之清洗亦极为残酷,苏浙皖赣繁华之地,‘白骨如山,墟里无烟’,人口损失以千万计。”
他列举着这些史书上斑斑的血迹,语气越来越沉痛,也越来越严厉:
“同学们,此等惨剧,仅仅是‘官逼民反’四字可以简单概括的吗?
仅仅是‘统治阶级压迫’就能完全解释的吗?
不! 这其中,暴露了更深层、更令人警醒的问题——当旧有秩序崩溃,法律荡然无存,道德约束失效之时,那些被长期压迫、未曾受过良好文化教养与道德熏陶的底层民众——尤其是被煽动起来的农民——一旦挣脱束缚,其长期被压抑的欲望、对社会的仇恨、以及求生的极端本能,会如何以一种毁灭性的、反文明的、甚至反人类的方式爆发出来!”
郑教员重重敲击着黑板,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从‘人’滑向‘野兽’,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便是理性、道德与法治的堤防是否牢固!
黄巢、张献忠、乃至洪杨部众中某些行为,已非简单的军事对抗或政治清算,而是人性在极端无序状态下的彻底扭曲与堕落,是对基本人伦底线、对生命本身尊严的践踏!
此等暴行,无论出于何种‘崇高’的起义初衷(如果真有的话),无论有多少‘官逼民反’的不得已,都无法掩盖其极端残暴、反人类的本质!
这绝非简单的‘阶级报复’,这是文明的倒退,是人性的悲剧!”
他的话语,如同冰雹,砸在教室里。
许多学生被这严厉的、几乎将农民起义中的暴行完全归咎于起义者自身“愚昧”、“野蛮”、“缺乏教养”的论断所震撼,脸色发白。
这种将历史惨剧的根源,很大程度上指向底层民众“劣根性”的论调,与近来在私下阅读的鲁迅、茅盾等人作品中,那种对压迫制度的深刻批判、对底层民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态度,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林怀安感到一阵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