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0章 你在怕什么 (第1/2页)
法庭上的灯全亮了。
不是那种到点了自动亮的日光灯——是那种有人把总闸一把推上去、所有灯管同时炸开白光的那种亮法。旁听席上有人被晃得眯了眼,有人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还有人张大嘴巴忘了合上,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陆时衍站在辩护席前,手里举着一份文件。文件不厚,七八页纸,装订线是新的,纸张边缘锋利得能划破手指。他举着这份文件,举了整整十秒钟,让法庭上每一个人都看清了首页上那个鲜红的印章——那是导师的签名章。
全场鸦雀无声。
苏砚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一只手按在自己膝盖上,指甲快要掐进西装裤的面料里。她见过陆时衍在法庭上的样子很多次了——冷静、凌厉、语速快得像***术刀,每一刀都切在最致命的血管上。但她从来没见过他现在的样子。
他的脸是平静的,手是稳的,声音也没有抖。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怒火。是一个人在亲手拆掉自己前半生最敬重的那座神像时,眼眶里迸出来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光。
“这份文件,”陆时衍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法庭,“是我导师——本案原告方的法律顾问——在十年前代理苏氏集团破产案时,亲手销毁的证据清单。清单上的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指向同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持有人——”
他顿了一下。
法庭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正是今天坐在原告席上的那个人。”
哗然声像炸了锅。原告席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指指向陆时衍,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破:“污蔑!这是污蔑!法官,我要求——”
“坐下。”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可是他——”
“我说坐下。”
中年男人慢慢坐下去,脸上的红色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不是害怕的灰,是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光了衣服之后,剩下的那种灰。
陆时衍没有看他。他把文件递给法警,然后转过来,看向辩护席对面那个一直沉默的人——他的导师。
导师姓钟,叫钟鹤年。在法律界,这个名字是一块碑。四十年的执业生涯,打了三百多场官司,只输了七场。他写的法律评论被写进教材,他带的弟子遍布全国各级法院。陆时衍是他的关门弟子,也是他亲口说过“最像我的那个”。
此刻,钟鹤年坐在原告律师席上,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一动不动。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陆时衍举着文件站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角的皱纹都没有多一根。
“老师。”陆时衍叫了一声。
法庭里又安静了。这一声“老师”叫得很轻,不像是在法庭上,像是很多年前在法学院的走廊里,他抱着厚厚的案卷跟在这个人身后,一边走一边追问“老师,这个判例为什么这样解释”的时候,第一声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
钟鹤年没有应。
“这份清单,是您亲手签的字。十年前,您作为苏氏集团的破产管理人,本应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但您把苏氏的核心专利低价转让给了原告方,然后销毁了所有能证明这笔交易违法的文件。苏氏集团倒了,苏砚的父亲跳了楼。”他停了一拍,“这些,是不是您做的?”
法庭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纸,连书记员打字的手指都停在了键盘上。
钟鹤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觉得他是在用这十几秒钟的时间,把自己四十年的职业生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他把眼镜戴回去,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是我做的。”
这四个字落地的声音很轻,但整个法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震了一下。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原告席上那个中年男人用手捂住了脸。
“但你漏了一件事。”钟鹤年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弟子的提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纠正意味,“销毁证据的主意,不是我出的。是你的父亲。”
陆时衍的手指在文件上收紧了一下。只是一下。
“当年你父亲跟我合伙开律所。苏氏的案子,是他拉来的。他说这个案子做好了,律所就能在金融圈站稳脚跟。后来他发现苏氏的技术专利值太多钱——多到我们这辈子都挣不到。他跟我说,老钟,这件事你别管,我来处理。然后他拿了钱,我烧了文件。就这么简单。”
钟鹤年说“就这么简单”的时候,嘴角甚至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那种表情不是一个罪犯在认罪,更像是一个老人在回忆一段已经泛黄的往事,那些肮脏的、痛苦的、见不得光的细节,在他嘴里全都变成了档案室里落满灰尘的故纸堆,翻开的时候呛人,但不翻也无所谓。
“你父亲去世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会不会被人翻出来。想了十年。今天你把它翻出来了,也好。”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时衍,你比你父亲有种。他当年拿了钱,后半辈子都不敢正眼看我。你今天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连老师都敢揭。”
他走到陆时衍面前,停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辩护桌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血丝。
“不过有件事你搞错了。”钟鹤年说,“我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我后悔的是,教你教得太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绕过辩护桌,走向法官席。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平放在法官面前。“这是我的自述材料。里头写得很清楚,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跟时衍的父亲无关。他当年拿了钱不假,但销毁证据的命令,是我下的。”
陆时衍猛地转过头。“老师——”
“闭嘴。”钟鹤年没有看他,“你现在代表的是你的当事人。你不该替对手说话。”
他转过身,走向法庭门口。法警想要拦住他,被法官一个眼神制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背上——那个背挺得很直,跟他四十年前第一次走进法庭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苏小姐。”
苏砚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
“你父亲走的那天,我去过医院。他在走廊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我女儿知道。’”钟鹤年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我答应了他。十年了,今天食言了。对不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洞里涌进来,把他清瘦的背影吞没。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滴水落进深井。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苏砚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她没去擦。
陆时衍站在原地。那份证据清单还捏在他手里,纸张被他的汗水洇湿了一角。他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天钟鹤年给他上完课,合上案卷,忽然跟他说了一句跟课堂无关的话——“时衍,做律师这行,最怕的不是输。是有一天你赢了,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法槌敲响。法官宣布休庭。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退场,脚步声、议论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混成一片嘈杂。但陆时衍什么都没听见。他把文件放下,一步一步走出辩护席。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忘拿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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