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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天星诱道

  第三百三十章 天星诱道 (第1/2页)
  
  崇祯三十四年,秋。
  
  德里比往常更早醒来。
  
  亚穆纳河的水位在季风季节涨得极高,泥水漫过石砌的河堤,淹没洗衣妇们蹲坐的石阶。
  
  恒河与亚穆纳河交汇的圣地,祭司们依旧在晨光中祈祷,手中摇铃连夜换成大明样式,上刻真武大帝的龟蛇纹样。
  
  雾气还未散尽,城北的月光市场一带,最早开门的铺子商人们,全听见了奇怪的动静。
  
  成百上千双脚踏在乾裂的泥土路面。
  
  德里的小老板们刚一探头,便看见这辈子都不敢想像的画面:
  
  婆罗门在奔跑。
  
  白色圣线从肩头滑落,檀木念珠滚进泥坑。
  
  一个老者摔倒了,年轻婆罗门不会停下,而是直接从老者的背上借过。
  
  「正法已死。」
  
  老者用梵语喃喃说了句,忙不叠继续跑。
  
  早起的商人目瞪口呆,只因他认出这个摔倒的老者,是神庙的祭司,为莫卧儿皇帝做过灌顶法事,大壶节时坐在象背上接受万人朝拜,脚趾被人争相亲吻。
  
  更多人从红堡方向跑来。
  
  刹帝利武士把祖传的铠甲和盾牌丢在路边,妻女跟在身後,披头散发,连脚上的金铃铛都跑掉不少。
  
  「别停!」
  
  「跑快点!」
  
  「前五个才能长生!」
  
  当然,并非所有贵族都在奔跑。
  
  贵族中的另一群人站在宅邸门前,衣着整齐,额头上点着新鲜的檀香灰,疑似刚做完晨祷。
  
  随後,囚车出现,将他们请入其中。
  
  「你们凭什麽!」
  
  「我是太阳王朝的後裔!我的祖先在俱卢之野与阿周那并肩作战!」
  
  「这些连吠陀都不敬的大明蛮人,凭什麽审判我!」
  
  赶车的大明士卒听不懂印地语。
  
  就算听懂,也不会在意。
  
  囚车一辆接一辆驶过月光市场,驶过贾玛寺的红色砂岩围墙,停在德里城西。
  
  说是刑场,其实是当年皇帝处决叛军的空地,连夜由新晋【土统】修士,将此处翻新扩大,可容纳数万人同时观刑。
  
  待晨雾散尽,从城西到城东,从月光市场到红堡,所有还能走路的德里人都挤了过来。
  
  第一个被押上刑台的是梵文学者。
  
  刽子手让他跪下,他没有跪,於是被打折了膝盖,面向刑场外围黑压压的人群背诵经文:「从未有一刻我不存在,从未有一刻你不存在,从未有一刻这些国王不存在。未来,我们之中也无人会停止存在。」
  
  刀落。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婆罗门的头,刹帝利的头,学者的头,武士的头,白须老者的头,年轻僧侣的头一依次滚落在刑台下的竹筐。
  
  细细的血流,顺石板地面往低处蔓,淌过那些被踩碎的檀木念珠。
  
  德里人低头默默流泪,不敢出声,嘴唇翕动,不知在为谁祈求神只的原谅。
  
  季风的雨来得极快极猛。
  
  围观人群开始骚动,以为行刑已经结束时,一道人影从天上落下。
  
  周延儒踩在尚未被雨水冲净的血迹之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刑场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奉大明仙朝皇帝陛下诏命,印度总督府颁行新礼法,晓谕全境臣民咸使闻知。
  
  雨幕分流,在其周身形成乾燥的圆形区域。
  
  刑场数万人屏息凝神。
  
  「第一条,自本令颁行之日起,印度全境种姓轮转之制立为永例。凡原首陀罗种姓者,自明日起晋为婆罗门。凡原吠舍种姓者,自明日起晋为刹帝利。凡原婆罗门种姓者,自明日起降为首陀罗。凡原刹帝利种姓者,自明日起降为吠舍。贱民种姓仍居其位,不予更易。」
  
  「第二条,种姓轮转以一年为期。明年今日,婆罗门与刹帝利复降为首陀罗与吠舍,首陀罗与吠舍复晋为婆罗门与刹帝利。」
  
  台下开始有人站立不稳,跟跄扶住身旁的人。
  
  「第三条,种姓轮转期间,所有臣民必须互换种姓身份、私有财产、服饰装束、官职地位、世间一切所属。」
  
  「————凡有不从,依前例处斩没产。」
  
  「不赦。」
  
  人群彻底炸开了。
  
  裹头巾的老妪嚎陶大哭,凭什麽只有贱民不变?
  
  年纪稍长的匠人蹲在泥地,似乎在消化自己即将成为刹帝利的事实。
  
  树下的苦行僧一辈子都在流浪过活,把毕生精力用在冥想和苦修,选择闭上眼睛念诵真言。
  
  当然,还有许多乐於接受的德里人认为新种姓不合理,因为高种姓与低种姓的人数不对等,应该设置限额分批等等。
  
  面对这项建议,周延儒笑而不语,似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人群被从中间撞开。
  
  一群贵族狂奔而来,绣金线的绸袍、缀宝石的腰封、染红花的圣线,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麻布衣。
  
  跑在最前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刹帝利,曾经的王公侍卫长。
  
  他脚踩颜色不同的便鞋,冲到刑台下方,朝台上的周延儒拼命磕头。
  
  「仙师!我先到!是我最先到!」
  
  话没说完,另一个人从他身後扑上,尖锐叫喊道:「不是他,我才是第一个——
  
  」
  
  更多人冲过来,在刑台下挤作一团。
  
  用的是最文雅的梵语,骂的却比贩夫走卒还要不堪入耳。
  
  周延儒神色淡然,朝侍从递了个眼神。
  
  侍从搬出五把椅子,一字排开。
  
  周延儒看都没看脚下那群人,平淡宣布道:「坐上此椅者,可得机缘。」
  
  话音刚落,的数十人同时擡头,眼睛亮得骇人。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同时抓住椅背。
  
  第四个人慢了半步,被第五个人从身後扯住领口往後拽,一起滚倒在泥地里扭打。
  
  忽然,第三个摸到扶手的人发出惨叫,原来追上来的人咬在他手腕,牙齿深深嵌进肉里。
  
  後来者人趁机将前面几人拖下来,试图抢坐上去。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爬起,又被重新踩进泥浆与血溪。
  
  眼看昔日的高种姓者为五把椅子大打出手,围观的德里人鸦雀无声。
  
  「原来他们跟我们一样。」
  
  「原来梵天的嘴也会流血————」
  
  不知过了多久,椅子终於坐满。
  
  他们的双手必须撑着膝盖,才能勉强维持坐姿,脸上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呆呆地望着周延儒。
  
  周延儒也看着他们。
  
  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制止,欣赏一出烂戏。
  
  直到打斗声彻底平息,他才屈指弹出五粒种窍丸,穿过雨幕,落入五个浑身是血的人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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