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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韫流光》

  《玉韫流光》 (第1/2页)
  
  一楔子
  
  丙申年秋,香港苏富比拍卖厅。鎏金铜灯下,一方紫檀托盘静卧红丝绒上,盘中之物不过寻常尺寸,却令满座屏息。
  
  那是一截断玉带。
  
  带身七分,断处如星坠,残长三十九寸九分四厘。羊脂白玉沁作秋香色,透雕缠枝莲纹间暗嵌金丝,每片莲瓣边缘皆有细不可察的齿痕,似被谁人经年摩挲。最奇者,光照流转时,玉中竟隐现朱砂小楷,如蚁群迁徙,字字浮沉。
  
  “此乃唐天宝年间内府珍品,”拍卖师声音微颤,“出土时缠于女子骸骨腰间,骸骨千年不腐,面覆金丝幂篱,身侧散落《考工记》残卷。经碳十四测定——”
  
  话音未落,玉中朱砂骤然明灭,如呼吸起伏。
  
  满场哗然。
  
  二玉韫
  
  吾本蓝田山腹一团混沌,沐日月精华七百载,地动时裂石而出。开元二十三年冬,少府监匠人郑虔于终南雪涧拾得吾身,惊为“玉有文章”。时值玄宗诏制“天枢带”以贺贵妃寿诞,郑虔奉旨琢玉,三载乃成。
  
  吾初见天光,是在天宝二年上巳节。曲江芙蓉苑水殿风来,杨妃醉倚白玉栏,指尖掠过吾身:“此带纹样奇绝,可赐三姊。”
  
  于是吾随虢国夫人入崇仁坊宅第。彼时五杨宅第连云,甲第洞开,夫人晨起梳洗,侍女以沈香熏衣,将吾束于茜色罗裳之上。初时只觉身躯被缚,温凉之气透骨——夫人体暖如春泉,吾身寒似秋霜。然朝夕相贴,渐能辨其脉息起伏:晨起急促,午后慵懒,夜宴时心跳如擂鼓。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某夜夫人醉后吟哦,以银剪修烛花,火光映得吾身透亮。她忽以指腹摩挲吾身莲纹,低笑:“你可知,这每道纹路皆是囚笼。”
  
  吾乃顽石,本不知情。直至天宝七载元夕。
  
  三金烬
  
  那夜长安火树银花,夫人却独坐西窗下。宅外忽有马蹄声碎,一青衣女子翻墙而入,幂篱落地,露出一张与夫人七分相似的脸,唯左颊刺青“匠”字。
  
  “阿姊,”女子气息急促,“将作监发现《考工记》摹本失窃,金吾卫已至道政坊。”
  
  夫人解吾置于案上,取妆奁底层鱼符:“从密道出春明门,洛阳有人接应。”她褪下腕间金跳脱塞入女子手中,“莫再回来。”
  
  “可阿姊的婚约——”
  
  “裴家要的是虢国夫人,不是我。”夫人轻笑,以黛笔蘸朱砂,在女子掌心疾书数行,“这套玉带规制你带走,依此改造机栝,或许……”
  
  话音未落,宅门轰然洞开。火把如龙,映亮为首者紫金鱼袋——正是夫人未婚夫婿、将作少监裴文靖。他目光扫过案上玉带与女子手中书卷,忽然大笑:“好个虢国夫人!原来这些‘天工奇巧’,皆出自你这刺面罪徒之手?”
  
  女子疾退,夫人却缓步上前,以身为屏:“裴少监,我妹妹郑芜十年前已死于岭南瘴疠。此人不过赝品,少监若要,带走便是。”
  
  裴文靖扣住夫人手腕,力道之大,竟透过吾身传来。吾忽觉莲瓣纹路深处,某处机栝悄然转动——原来郑虔琢玉时,竟在缠枝纹中暗藏鲁班锁,寻常人只道是装饰,唯知机关者能解。
  
  夫人指尖在吾身某处莲心轻按三下。
  
  吾身骤分两截。
  
  四莲锁
  
  断口处并非玉石肌理,而现出北斗七星状榫卯。裴文靖瞳孔骤缩:“《考工记》失传的‘七星连环扣’?!”
  
  郑芜趁机掷出烟雾弹,身影没入黑暗。裴文靖欲追,夫人反手扣住他袍袖:“少监若将今夜之事禀报,我便将你私开漠北金矿、铸‘叛军兵器’的账目,呈予李相国。”
  
  四目相对,火光噼啪。良久,裴文靖松手,拾起吾断裂的身躯:“此物我带走研究。至于夫人——半月后大婚,莫要再耍花样。”
  
  他离去后,夫人瘫坐在地,指尖抚过吾残存的半截身躯。吾忽感温凉异气自断口涌入,竟能“见”她心中所想:原来郑氏姊妹本是将作大匠郑虔之女,幼承家学。十年前父亲因卷入“厌胜案”被诛,郑芜脸上刺字流放,姊姊郑蕴则因容貌昳丽,被虢国夫人杨玉瑶收为义女。真夫人暴毙后,郑蕴李代桃僵,以脂粉掩盖容颜差异,更暗中资助妹妹搜集《考工记》残卷,欲为父翻案。
  
  “对不住,”她对吾低语,“将你也卷进来了。”
  
  吾无言,唯以玉中微光应答。自断裂那刻起,吾忽能“感知”:感知她夜半摹写机关图纸时腕部颤动,感知她与妹妹密信往来时心跳如鹿,更感知大婚前夕,她将半截玉带浸入药酒,金丝遇酒收缩,竟在玉内蚀出蜂巢般的孔道。
  
  “愿在裳而为带…”她再次吟哦,却接了下句,“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烛泪堆红,天将破晓。
  
  五璇玑
  
  大婚当日,崇仁坊妆楼。夫人身着青绿钿钗礼衣,侍女捧来完整玉带——裴家仿制了断裂部分,外观毫无二致,唯莲心纹路稍显呆板。
  
  “慢,”夫人自妆奁取出一截物件,“用这个。”
  
  正是被药酒蚀改过的半截旧带。侍女迟疑:“这…已非原配…”
  
  “束上。”
  
  吾再缚她腰间时,惊觉玉内蜂巢孔道中,竟填满细如尘埃的磁石粉。而她礼衣内衬,以金线绣着长安一百零八坊微缩舆图,图中各坊方位皆嵌铁屑。
  
  吉时至,裴府喜乐喧天。合卺礼成,新人入青庐,裴文靖屏退左右,取出一卷帛书摊于案上——正是《考工记》“机巧篇”残卷。
  
  “夫人可知,”他指尖划过一行小字,“北斗璇玑,以玉为枢,可纳天地之气。若将此原理用于弩机,一箭可透三重铁甲。”
  
  夫人解下吾身,置于帛书旁:“少监要造军械?”
  
  “圣人有开边之志,安西、北庭皆需神兵。”裴文靖转动吾身莲瓣,某处机栝弹开,露出中空玉管,“若在此处置火药,以磁针定位,则箭矢可自寻铁甲而去。”
  
  他越说越兴奋,未察觉夫人指尖轻点礼衣某处。吾身磁粉与衣内铁屑感应,竟在帛书上缓缓“爬”出长安城微缩光影,光影中,裴家私设的兵器作坊位置一一显现。
  
  “少监好谋算,”夫人轻笑,“可惜忘了一事——”
  
  她忽然将吾身猛掷于地。
  
  玉碎声清越如磬。
  
  六裂帛
  
  吾身迸裂为三十九片,每片落地即燃,青焰吞吐间释放异香。裴文靖踉跄后退:“迷魂香…你何时…”
  
  “药酒蚀玉,磁粉填孔,遇热则燃。”夫人褪去厚重礼衣,内着胡服劲装,“这本是《考工记》记载的‘裂帛香’,家父改良后,可蚀金玉。”
  
  裴文靖倒地前,死死盯住她左腕——那里并无守宫砂,却有道陈年烫疤,形如匠人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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