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5章 一杯酒,酒会设在明珠塔顶层 (第2/2页)
“你叫什么?”
“毕克定。”
“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一点。最近在搞新能源。听说您在北方有几个矿,其中有两座稀土矿的伴生矿里,含有一种叫‘镧铈共生物’的东西。这东西是新能源电池的关键原料。”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吃葡萄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毕克定捕捉到了。
“你懂的不少。”
“刚学的。”毕克定老老实实地说,“来之前临时抱佛脚。”
老周忽然笑了。他的笑很特别,像是咳嗽一样,呵呵呵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这人有点意思。”老周说,“来跟我谈生意的人,没有一个会说自己刚学的。他们都装得比我懂。”
“装不过您。”毕克定说,“您做稀土做了二十年,矿底下的事,您闭着眼睛都比别人看得清。我装什么都装不过您。不如老实点,您反而愿意听我多说两句。”
老周收敛了笑容,看着毕克定的眼神变得认真了。
“你说新能源电池。具体什么方向?”
“固态电池。镧铈共生物是固态电解质的关键添加剂。我现在投资了三家电池实验室,都在攻克量产工艺。最快的一家,半年内出样品。到时候我需要稳定的稀-士-供应。不是市场上的那种稳定——是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不管我在世界哪个角落,您都能把货送到的那种稳定。”
老周沉默了很久。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钢琴变成了小提琴,曲调绵长,像是在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老周忽然站了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明天早上七点。楼下有家豆浆店,我每天早上在那儿吃早点。你来找我。不用带项目书。带两根油条就行。我喜欢吃刚出锅的,脆的。”
说完走了。毕克定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香槟的后劲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伸手去揉,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笑媚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别揉。越揉越疼。”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倒了一点在指尖,抹在他太阳穴上。凉意渗进皮肤,头疼果然轻了一些。
“第几个了?”笑媚娟问。
“三个。”
“还差两个。”
“嗯。”
“能撑住吗?”
毕克定转头看她。墨绿色的裙子,翡翠耳坠,指尖还残留着风油精的味道。她的表情很淡,好像只是在问一个日常的问题——你吃了吗,睡了吗,能撑住吗。但他知道她不是在问这个。她是在问:你还能继续变成别人吗。你还能继续对着陌生人微笑、握手、说出那些精心编织过的话吗。你还能继续把你自己的那部分压下去,把别人想看到的那部分翻出来吗。
“能。”毕克定说。
笑媚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别太勉强”,也没有说“我帮你分担”。她只是把风油精的小瓶子塞进他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朝他伸出手。
“那就走。第四个人,我帮你谈。”
毕克定看着她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小块茧——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这只手不好看。太硬了,太用力了。可他看着这只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心动,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什么。像是你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的人没有出来接你。但你知道,你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第四个人是谁?”
“那边。”笑媚娟用下巴指了指宴会厅的另一侧,“穿灰西装的那个。做芯片的。他跟海因里希有旧怨,但你刚跟海因里希谈成了。所以他会主动来找你。不用你变成谁,做你自己就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你跟海因里希握手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了整整十分钟。嫉妒得眼睛都绿了。”
毕克定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对着山本健一挤出来的那种。他笑着摇了摇头,觉得今晚其实也没那么难熬。风油精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她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手心里,干燥,温暖,有一点粗糙。
宴会厅的音乐停了,换成了主持人上台致辞。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所有人都往那边聚拢。只有他们俩逆着人流,往角落走。灰西装的芯片商正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看到毕克定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淡定地抿了一口酒。
“毕先生。久仰。”
“不敢当。”毕克定松开笑媚娟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风油精,在太阳穴上又抹了一下,“今晚有点头疼,状态不好。您多包涵。”
灰西装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了:“没关系没关系。我也头疼。这种酒会,不头疼才不正常。”
“那咱们就别谈生意了。”毕克定说,“聊聊头疼的事。您平时头疼吃什么药?我推荐布洛芬,见效快。”
灰西装哈哈大笑。笑媚娟站在毕克定身后半步,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弯了弯。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根系深深扎进土里,不声不响,却能替人挡住大半的风。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
海上的船还在走着。远处有汽笛声传来,低沉悠长,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里的一声叹息。毕克定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条路上走多久,还要谈多少生意,握多少双手,变成多少个不同的人。但他知道,口袋里有一瓶风油精,身后有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手上有茧,眼底有光。
这就够了。
凌晨两点,宴会散场。
毕克定和笑媚娟最后走出明珠塔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秋天特有的凉意。笑媚娟把披肩裹紧了,打了个喷嚏。毕克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五个。”笑媚娟裹着他的外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最后一个做航运的,你跟他聊了四十分钟。”
“他话多。”
“是你话多。我看你都快把他聊成兄弟了。”
“那不好吗?”
“好。”笑媚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但你今晚说了太多话了。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对山本是枫叶,对海因里希是北海的风,对老周是油条,对航运那个是——是什么来着?”
“他女儿的钢琴比赛。”
“对。他女儿的钢琴比赛。你连他女儿弹什么曲子都查到了。”笑媚娟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毕克定,你累不累?”
毕克定张了张嘴,想说“不累”。这两个字他在今晚说了不下十遍,对每个人都说。可面对她,他说不出口。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衬衫领子啪啪响。他忽然觉得很冷。外套给了她,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被风一打就透了。他打了个哆嗦,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风油精的小瓶子。瓶子还是温的。
“累。”他说。
就一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卸下了一块石头。不是大石头,是很小的一块,但它在心里硌了很久,硌得生疼。
笑媚娟看着他。路灯把她的脸映成暖黄色,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不是吻。是碰。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额头,就一瞬,然后就退开了。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发烧。又像是在告诉他——没关系的。累了没关系,头疼没关系,说了太多言不由衷的话也没关系。我在。
毕克定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唇很软,碰在额头上的触感像一片花瓣落下来。那片花瓣落得太轻,他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落过。但她踮起的脚尖、她披着他外套的样子、她退开后眼底一闪一闪的光——这些是真的。
“走啦。”笑媚娟转身,朝停车场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节奏很稳,跟她的心跳一样稳。但她走得太快了,快得不自然。她怕他追上来。
毕克定没有追。他站在明珠塔的大门前,抬头看这座城市的夜空。夜空被灯光染成灰红色,看不到星星。但他在心里找到了一颗。那颗星不大,也不是最亮的,但它一直在那里,从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在。它不说话,不闪烁,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天空里。
他笑了。然后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大步朝停车场走去。风还在吹,但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山本的茶,老周的油条,海因里希的风电,灰西装的芯片,还有航运商女儿弹的那首曲子。今晚他变成了很多人。明天还要继续变。
但没关系。只要能在变成所有人的间隙里,偶尔变回自己——哪怕只是一瞬——那就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