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4章 雨夜断弦 (第1/2页)
高雄港的夜雾裹着咸腥气,像一条湿透的绞索勒紧城市咽喉。
林默涵推开墨海贸易行的后窗,雨水立刻舔上他额前伤口。
陈明月腿上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染透了半幅蓝印花布裙。
“把我留下。”她突然抓住他手腕,体温烫得像块烙铁,“情报比命重。”
远处探照灯切开雨幕,魏正宏的吉普车队已堵死码头所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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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申时初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星子,被秋风吹得斜斜打在墨海贸易行的玻璃窗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林默涵正在核对一批销往香港的蔗糖提单,听见檐溜忽然急了,才抬眼望向窗外——高雄港的天色已经沉得像锅底,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生,”伙计阿福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巡警又在查户口了,说是抓共谍。”
林默涵笔尖一顿,墨汁在“吨位”二字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搁下钢笔,慢条斯理地用镇纸压好单据,这才转身,脸上仍是那副温文商人的淡然神色:“慌什么。咱们是正经生意人,证照齐全。”
话音未落,街角已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几辆军用吉普蛮横地挤开摊贩,横在贸易行门口。雨幕里,穿美式夹克的特务跳下车,枪栓拉得哗啦作响。领头的正是高雄站行动组长赵立青,此人从前在军统局就以心狠手辣著称,三年前还参与过基隆中学案的清剿。
林默涵迎出门时,赵立青正用皮鞋碾着门槛下的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沈老板,”赵立青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么晚还忙啊?兄弟们奉命巡查,例行公事,请体谅。”
“赵组长客气。”林默涵侧身让路,袖口不经意掠过门框——那里藏着一枚微型警报钮,只要轻轻一按,阁楼上的陈明月就会知道该销毁什么。可今天怪得很,赵立青没带人往里闯,只背着手在门厅踱步,目光像刮刀似的扫过每一寸地方。
“听说沈老板上个月去过台北?”赵立青突然问。
“谈笔黄豆生意。”林默涵递烟的手稳如磐石,“怎么,台北也闹鼠患?”
赵立青没接烟,忽然凑近了些,雨腥气混着他身上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沈老板跟左营海军基地的张启明文书,熟么?”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
张启明——那个贪生怕死、母亲病危就乱了方寸的蠢货。三天前他刚送去最后一笔封口费,原以为此事已了。
“不认识。”他答得干脆,“敝号做的是蔗糖、樟脑生意,跟海军老爷们搭不上边。”
赵立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么?可有人供出来,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晋江商人,常打听舰队动向……”他说着,手往腰间枪套摸去。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响——是瓷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赵立青眼神一厉,拔枪就往楼梯冲。林默涵想拦,却被两个特务死死架住。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
阁楼门虚掩着,漏出一缕昏黄的光。赵立青一脚踹开门,却愣在原地。
陈明月坐在床沿,散着头发,怀里抱着只缺口的茶盅,脚边是泼洒的残茶和碎片。她抬头,眼圈泛红,一副被吓坏的模样:“官长……这是做什么呀?”
赵立青的目光在她身上刮了一圈——家常的阴丹士林布旗袍,洗得发白;床头摆着针线筐、剪刀、几卷未纳完的鞋底;空气里有淡淡的艾草味,那是女人用来熏虫子的。怎么看,都是最寻常的商家内宅。
“例行检查。”赵立青到底没敢搜得太过分,退出来时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林默涵,“沈老板,最近风声紧,少出门为妙。”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林默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快步上楼,见陈明月仍坐在那儿,手指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清明锐利。
“他们怀疑你了。”她轻声说,“张启明那边出事了?”
林默涵点头,从地板缝隙抽出一张字条——是下午刚收到的密报,用米汤写在菜谱背面,火烤才显字:“张启明叛变,速撤。”
“收拾东西,”他说,“今晚就走。”
陈明月应了一声,起身时却晃了晃。林默涵这才注意到,她右腿裤管颜色深暗,正慢慢洇开一片暗红。
“什么时候伤的?”
“刚才躲警报,从阁楼梯子摔下来。”她轻描淡写,咬牙撕开衬裙,露出小腿上一道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血还在渗。“没事,擦伤。”
林默涵蹲下身,从药箱取出碘酒和纱布。消毒时她疼得吸气,指甲掐进他胳膊,却一声没吭。包扎妥当后,她试着站了站,眉头蹙紧,又跌坐回去。
“走不了了。”她苦笑,“脚一沾地就钻心地疼。”
窗外雨势更猛,雷声滚过屋顶,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林默涵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街对面屋檐下,两个穿雨衣的人影已经蹲了半个钟头,香烟的红点在暗处明明灭灭。
“尾巴已经钉上了。”他说,“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陈明月沉默片刻,忽然问:“情报呢?”
“在发报机旁边,还没来得及传。”
她眼睛一亮:“‘台风计划’的坐标?”
林默涵颔首。三天前,张启明冒着死险送来这份情报:台军将在东南沿海举行大规模登陆演习,具体坐标、舰艇编队、空中支援方案,全在其中。若不能尽快传回大陆,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送出去。”陈明月撑着床沿站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我去联系老赵,让他派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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