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8章 夜雨不归人 (第2/2页)
第一刀切下去,石皮裂开一道细缝,没有见绿。
老周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第二刀,换了个角度,沿着那些指甲刻出的纹路走刀。砂轮与原石摩擦的地方溅起细密的火星,在雨幕中一闪即灭,像极了夏夜的萤火虫。
还是没有。
“少爷……”老周忍不住出声。
“别吵。”
楼望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透玉瞳又开始疼了,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他眼眶里扎,但他没有停。
第三刀。
这一刀切得很浅,只削掉了薄薄一层石皮。
然后那道光就出来了。
琥珀色的光,温润得像深秋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尘封多年的旧书页上。不刺眼,不灼人,就那么静静地亮着,却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老周手里的马灯掉在地上,灯油泼了一地,火焰呼地窜起来,又被雨水浇灭。
没有人去管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块原石吸引了。
楼望和用手指抹去切面上的石粉,露出拇指大的一片琥珀色玉质。它不像翡翠那样通透如冰,也不像和田玉那样温润如脂,而是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凝固的时光。
对,就是这种感觉。
好像有人把某个秋日的黄昏,连同那时的风声、光影,和一个人的思念,一起封进了这块石头里。
“天呐。”沈清鸢轻声说。
她腕上的仙姑玉镯突然亮了起来,不是被她催动的,而是自主的。玉镯的光芒与琥珀玉的光泽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相互缠绕的丝带,在雨夜中缓缓流转。
紧接着,弥勒玉佛也亮了。
那些在圣殿之战后黯淡下去的秘纹,此刻一条条重新浮现出来,像干涸的河床被春水重新注满。沈清鸢能清楚地感受到玉佛内部那些受损的灵力脉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不是从外界汲取能量,而是被这块琥珀玉唤醒了她体内沉睡的力量。
“这才是养魄玉真正的用处。”楼望和盯着那片琥珀色的光,喃喃道,“它不是直接修复玉具,而是唤醒玉主自身的恢复之力。外药不如内力,古人诚不我欺。”
他说这话的时候,透玉瞳的刺痛突然减轻了许多。
不是因为养魄玉治好了他的眼睛,而是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这半个月来的焦虑、恐惧、自我怀疑,都是他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透玉瞳没有废。
它只是累了。
就像一块被过度开采的玉矿,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而他偏偏不肯给它时间,一遍遍地逼迫它,透支它,让它伤上加伤。
“我明白了。”楼望和低声说。
沈清鸢看向他,雨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像未落的泪:“明白什么?”
“江湖上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楼望和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片琥珀玉的表面,感受着那股温润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他顿了顿,接下去说:“我爹年轻时跟一位老玉匠学艺,那老玉匠教了他三年,临走时只说了一句话:‘玉是养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我爹记了一辈子,我却忘了。”
沈清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积水反射出细碎的光。老周蹲在墙角,正在用火折子重新点燃马灯,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楼望和把那片琥珀玉从原石上完整地解下来,托在掌心。
拇指大的一块玉,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温暖得像某个故人的掌心。
“清鸢。”他说。
“嗯?”
“谢谢你今晚来找我。”
沈清鸢别过脸去,声音很轻:“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是秦九真让我过来看看,说你多半又跑到院子里淋雨了。”
“秦九真?”楼望和一愣,“他不是去滇西联络玉族后裔了吗?”
“傍晚刚回来,带了一身伤,还扛回来一坛子三十年陈酿的梅子酒。”沈清鸢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她今晚第一个笑,“说是路上碰到黑石盟的邪玉傀儡,打了一场,酒坛子差点碎了,他宁可挨一刀也要护住那坛酒。”
楼望和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样的夜晚,有雨,有玉,有朋友,有酒——人生至此,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走。”他把琥珀玉收进怀里,站起身,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机器,“去找秦九真喝酒。”
“你的眼睛——”
“瞎不了。”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被雨淋湿的原石,透玉瞳在这时突然又跳动了一下,清晰的,有力的,像一颗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明天,我去把后院的碎瓦片收拾干净。然后从头开始,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学。既然眼睛靠不住,那就靠手,靠心,靠这十几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笨功夫。”
沈清鸢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盏老周刚点燃的马灯接过来,举高了,照着从后院到前厅的路。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但足够了。
往前走,三尺就够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秦九真说他在路上遇到一个怪人,自称是从昆仑玉墟来的,满嘴疯话,说什么‘玉母归位之日,便是故人重逢之时’。问他什么意思,他又不肯说,只留下半块玉佩就走了。”
楼望和脚步一顿。
“半块玉佩?”
“嗯。青玉质地,断口是旧的,像被人生生掰开的。秦九真说他看见那半块玉佩的时候,玉麒麟突然躁动不安,像是认出了什么。”
楼望和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那片琥珀玉,在灯下细细端详。
玉质的纹理之间,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印记——不是秘纹,而是一个字。
古篆体。
“沈”。
“这不是掸邦老客祖上传下来的玉。”楼望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这是沈家的东西。”
马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吹得积水泛起涟漪,月光碎了一地。
沈清鸢握着灯杆的手指节节发白,弥勒玉佛在她胸口微微发烫,那些刚刚被养魄玉修复的秘纹,此刻正以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方式缓缓流转——像某种沉睡已久的记忆,正在被一个遥远的呼唤唤醒。
“秦九真遇到的那个人,”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西北方向,“长什么样?”
楼望和没有回答。
因为他突然发现,那片琥珀玉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若非透玉瞳刚才那一瞬间的跳动,他根本不可能看清。
那行字写的是——
“望和吾甥,见玉如晤。玉墟之约,三十年为限。舅沈怀瑜,绝笔。”
雨又开始下了。
比刚才更大。
注:本章中“强极则辱,情深不寿”出自《书剑恩仇录》,金庸先生借乾隆之口题赠陈家洛。此处化用其意,谨致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