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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0章 龙骨岩 天亮的时候楼望和到渡口

  第0440章 龙骨岩 天亮的时候楼望和到渡口 (第2/2页)
  
  从石屋走到门口,不过十步路。他们走了快一炷香。
  
  推开铁门的一刹那,阳光猛地照进来。祝老九抬手遮住眼睛,全身都在发抖。
  
  “太阳……”他的声音像梦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楼望和扶着他走到矿坑边。墨绿色的死水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荧光,青骢马在对岸打了个响鼻,冲他们这边甩了甩尾巴。
  
  “怎么过去?”祝老九看着断崖,“来路被炸断了,绕路的话要多走一天。”
  
  楼望和没说话。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断崖的岩壁。岩壁上有几道裂缝,深浅不一,最宽的一处能容一只脚。他催动透玉瞳,岩壁内部的纹理在他眼中清晰浮现——裂缝之间有一条暗脉,贯穿上下,把几处裂缝连成了一线。
  
  他站起来。“祝叔,到我背上来。”
  
  “什么?”
  
  “背你过去。”
  
  “公子,这崖——”
  
  “我走得过去。”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楼家院子里说“把这四个字给我烧干净”一模一样。不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祝老九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趴到楼望和背上,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搂住他的脖子。他的身体轻得吓人,像背着一捆干柴。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踏出第一步。
  
  岩壁的裂缝只够踩半只脚。他的脚掌卡进石缝里,脚踝外侧贴着崖壁,能感觉到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他没有往下看——往下看是墨绿色的死水,水面倒映着他的影子,像一只悬在半空的鸟。
  
  他踏出第二步。重心转移的瞬间,脚下的碎石松动了一下,有几块滚落下去,砸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咕咚声。祝老九的手臂紧了一紧,但嘴里没发出任何声音。
  
  楼望和继续走。透玉瞳让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岩壁深处的暗脉,像是一条条发光的地图线,指引着他的脚步——这里踩,这里避,这里用力,这里轻放。
  
  他在石头上读玉,已经读了十年。但这辈子从没有哪一块石头,比脚下这道岩壁更难读。每一个落脚点都在变,每一秒的重量都不一样,而背上这个轻得只剩骨头的老人——是他欠了十年的债。
  
  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
  
  当他踏到对岸的土地上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把祝老九轻轻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祝老九坐在地上,回头看着那道断崖。八丈宽,底下是几十丈的深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来,对楼望和说了一句话。
  
  “你爹当年也背过我。”
  
  楼望和停住了喘气。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在缅北。”祝老九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那只独眼,“那次矿难,我被石头砸断了腿。是你爹把我从矿坑里背出来的。那天他背着我走了三个时辰,到镇上的时候,他的腰都快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后来我就想,这辈子我欠楼家一条命。你爹说,不欠,你是楼家的人,救你是应该的。”他转过那张半毁的脸,看着楼望和,“今天你又背了我。你们楼家欠我的,早就还够了。是我欠你们,越欠越多。”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祝叔。你炼的血玉髓,让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让我能在这个吃人的玉石江湖里活下来。你在这里窝了半年,吃苔藓啃石头,就为了不给黑石盟炼玉髓。”他收紧手指,“楼家欠你的,还不清。”
  
  祝老九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攥着那块血玉髓,肩膀微微发抖。
  
  青骢马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祝老九的手臂。它认得这个气味——十年前,就是这个老人每天给它刷毛、喂豆饼。
  
  祝老九伸手摸了摸马鬃,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走吧。”楼望和把马缰递给祝老九,“你骑马。我走路。”
  
  “公子——”
  
  “你半年没走几步路,让你走路,天黑都下不了山。”
  
  祝老九被扶上马的时候,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落在马背上。青骢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倍,蹄子踩在碎石上,再没有咔咔的响声,只是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怕颠着背上的人。
  
  楼望和走在前面牵马。下山的路上,阳光正好,怒江在远处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公子。”
  
  “嗯。”
  
  “我在矿坑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听到过他们的声音。”
  
  楼望和脚步一顿。“谁?”
  
  “黑石盟的人。他们在矿坑外面说话,我透过石缝听见的。”祝老九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怕山风把话吹到不该去的地方,“他们提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穿白衣服的。他们叫他——”祝老九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渊主’。”
  
  渊主。
  
  楼望和没有回头。他继续牵着马往前走,但牵着缰绳的那只手,骨节已经捏得发白。他怀里那张烧焦的纸片上,写着的那个字就是这个——
  
  渊。
  
  龙渊玉母的渊。深渊的渊。
  
  他忽然想起沈清鸢说过的那句话——“黑石盟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对手,一直藏在更深的地方。”
  
  现在,那个“更深的地方”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们还说了什么?”
  
  祝老九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把马鬃吹起来又落下去,久到怒江在远处拐了三道弯。
  
  “他们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发抖,“老爷子,已经在他们手上了。”
  
  楼望和站住了。
  
  马蹄声停了。山风声停了。整个龙骨岩上,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乌鸦在半空中盘旋,发出哇哇的叫声。
  
  楼望和转过身,抬头看着马背上的祝老九。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爹?”
  
  祝老九点了点头。泪水从那只独眼里涌出来,淌过烧烂的疤痕,滴在血玉髓上,把暗红色的石头染得更深了。
  
  “老爷把我送到这里藏起来以后,自己回去了。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他说如果半年都没有他的消息,就让矿坑里的炸药替他做个了断。”他把那块血玉髓攥得快要嵌进掌心里,“今天,刚好是第一百八十天。”
  
  楼望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透玉瞳在他眼中自行亮了起来。他看见青骢马的骨骼,看见祝老九的血管里流动的血液,看见山岩深处埋藏的玉脉在微微发光。他看见一切有形的、无形的东西,在一瞬间全部铺展在他面前。
  
  但他看不见他爹。
  
  他看不见那个瞒着他把所有人都推到安全地方、自己一个人走向深渊的父亲。
  
  “骑稳了。”
  
  他转过身,牵起马缰。青骢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长嘶,四蹄在地面上刨了两下。
  
  “公子,我们去哪儿?”
  
  楼望和没有回头。
  
  “去找我爹。”
  
  他迈开步子。靴底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碎石在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像骨头被踩断。
  
  远处的怒江在日光下翻涌奔腾,浪头一个接一个撞碎在龙骨岩的龙头上,激起漫天水雾。水雾里,隐隐约约挂着一道虹。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缅北赌出第一块满绿玻璃种的时候。那一天也是这么好的太阳,他抱着那块石头,兴奋得满场乱跑,他爹在身后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笑。
  
  晚上回到客栈,他问他爹,“爹,我今天厉害不厉害?”
  
  他爹喝了一口酒,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石头里有什么,你看得见。但江湖里有什么,你得自己走。”
  
  现在他知道了。
  
  江湖里有黑石盟,有龙骨岩,有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为了一句话吃了半年的苔藓,有一个老头瞒着所有人一个人走进了最深的地方。
  
  还有一个叫“渊主”的,正等着他。
  
  青骢马的蹄声在山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门。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他没有带剑。没有带刀。只带了这双能看穿石头的眼睛,和他爹留给他的那句话。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石头里有什么——
  
  江湖里有什么——
  
  他抬起头,迎向那道挂在怒江上的虹。
  
  “爹,我来了。”
  
  山路尽头,龙骨岩的龙头沉入江水中,被浪头一遍遍地冲刷。那上面原本刻着一行字,被江水磨平了,只剩最后一个笔画还隐隐可见——
  
  是一竖。
  
  像一个“渊”字,写到了最后一笔。
  
  然后硬生生停住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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