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半宫寂影付流年,不抵人间世事迁 (第2/2页)
鸾明宫。正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檀香气。
梁帝走到殿门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的匾额。
鸾明二字是他登基那年亲笔题写的,漆面已有些斑驳。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白斐默不作声的留在了殿外。
殿内不大,陈设雅致,北墙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旁搁了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两枝新剪的松枝。
西侧一张黄花梨木案台上摆放着一盆松柏盆景,盆沿处散落着几片刚剪下的细枝残叶。
习贵妃站在案台前,素色宫装,发髻不施繁饰,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右手持金剪,左手捏着一截松枝的末梢,剪口对准枝杈处,还未落剪。
殿内的两名宫女跪在角落里,额头紧贴地砖。
梁帝抬了抬手。
“都退下。”
两名宫女起身,低头退出殿外,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两个人。
梁帝走过去,走到案台旁边,没有坐,就那么站着,低头看习贵妃手里的金剪和那盆松柏。
松柏修剪的很好,主干苍劲,旁枝被压的低矮服帖,顶上留了一团圆润的冠,疏密有致。
“近日南地新贡了一些好茶,已命内务府送至鸾明宫了。”
习贵妃听见他的声音,手里的金剪停了。
她放下剪子,转过身来。
转身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多年养成的端庄节律。
她的目光落在梁帝面上,停了一息,随即屈膝。
梁帝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不必了。”
习贵妃的动作顿住,她直起身,点了点头。
“多谢圣上。”
她松开手,侧身去案台边拿白巾。
白巾叠的整整齐齐搁在案角,她拿起来,慢慢擦拭指间沾到的松脂和细碎叶屑。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擦的仔细。
梁帝没有催她,在案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习贵妃擦完手,将白巾叠好放回原处,转身走向偏桌上的茶具。
茶壶是温着的,底下垫了一块暖石。
她拎起壶,茶水注入杯中。一杯斟好,放在梁帝面前的桌面上。
习贵妃在对面坐了下来,坐下去的姿势端正,脊背离开椅面,双手搁在膝上。
两人隔着一张桌,一盏茶。
“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梁帝端起茶杯,吹了吹杯面的热气。
习贵妃的声音平稳。
“每日修剪盆景,抄写佛经,偶尔去御花园走一走,别无他事。”
梁帝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他没有评价茶的好坏。
殿内安静了几息,窗外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近来,朕听说你在打压卓氏?”
习贵妃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睛很平静。
“圣上可是不满了?若是不满,妾便不再继续了。”
梁帝皱了皱眉。
“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习贵妃没有接话,她低下头,伸手去拿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
梁帝盯着她的手看了两息,那双手保养的极好,白皙修长,指甲修剪的平整,不施蔻丹。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承瑞的死,朕也不想看到。”
习贵妃的手在茶壶上顿了一下。
只一下随即松开,将壶放回暖石上。
梁帝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沉下去。
“宫变之后,朕没有株连习家一人。”
“你父亲的武威王衔没有动,军中的旧部也没有追究。”
“朕知道承瑞做的事与你们无关,朕能分的清。”
“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必须以江山社稷为重,但能保的朕一个也没有亏待。”
习贵妃端坐在他对面。她嗯了一声。
“妾知道。”
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承瑞的死是咎由自取,圣上身为大梁天子,以江山社稷为首要考量是天经地义。”
她的声音平缓。
“妾身处贵妃之位,这些年来,自然明白圣上的苦衷。”
她将茶杯放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抬起头来,看着梁帝的眼睛。
“但妾亦是一名母亲。”
梁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难道圣上想让妾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来面对圣上?”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
“圣上知道那是虚情假意,又何必让妾刻意装出来,让你我更加相厌?”
殿中安静了下来。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习贵妃面前的那只茶杯上,杯中茶水微微晃了晃。
梁帝没有说话。习贵妃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并不算笑。
“妾针对卓氏,并非为了权力,也并非为了圣上的宠爱。”
她伸手,将茶杯往桌面内侧推了推,推到正中。
“妾只是想作为一个母亲,替瑞儿讨回一些。”
梁帝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太子也好,卓相也好。”
“在外面如何,妾管不到,妾也不想管,更不会去管。”
习贵妃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
“但在这后宫之中,卓氏终究是后来的。”
“妾作为姐姐,教教她后宫的规矩,又有什么问题?”
习贵妃说完,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梁帝看着面前的女人。
这个女人年过半百,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银丝,但腰板挺的笔直,一如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十二岁,站在武威王府的花园里,两只手叉着腰。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和田白玉边角被常年摩挲的温润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招字。
他的拇指在玉面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还记得吗?”
习贵妃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这是你我儿时……你送我的。”
习贵妃嘴角弯了弯。
“自然记得,儿时的事情,妾从未忘过。”
殿外传来一阵风声,吹的窗纸轻轻振动。
习贵妃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重新看向梁帝的脸。
两个人对视。
她的眼睛很清很静。
和四十年前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
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四十年前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一个十二岁女孩拍着胸脯替人挡风遮雨的热烈。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泓深水,平整、安稳,照得见天、照得见地,却照不见岸。
“但圣上与妾都已年过半百了。”
“谁也回不到当初了。”
她看着梁帝的面庞顿了顿。
“不是吗?”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
殿内只有呼吸的声音和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
梁帝缓缓起身,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他低下头,将那枚玉佩重新系在腰间,系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息,系好了,拍了拍。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迈步,走到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推门而去。
门轴发出和进来时一样的声响,轻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殿门合上。
习贵妃没有起身。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脊背依旧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梁帝那杯茶,喝了一半。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习贵妃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日光从桌面上退下去,退到地面上,又从地面上退到门槛外面,殿内一点一点的暗下来。
她才伸出手去,拿的是梁帝面前那只喝了一半的茶杯。
端起来,放在眼前,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她看了一会。
然后把那杯剩茶倒掉。
杯底朝上,扣在桌面上。
她站起身来,走到案台前,拿起金剪,对准那盆松柏伸出去的一截新枝。
剪子合拢,咔嚓一声。
枝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