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后一课 (第2/2页)
更何况,这是一条手持身份证的实名举报,这种力度,足以在第一时间摧毁一个人的所有信誉。
在周围那些怀疑、鄙夷、甚至厌恶的眼神里,宁教授的眼神逐渐涣散,身体像是雨中的落叶般摇摇欲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
他开始喃喃自语,状若疯癫:「这是报复......这是他们的报复..
「7
「他们警告过我的......他们说过的..
「7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後变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吃语。
余弦坐在前排的角落,死死盯着宁教授那张灰败的脸。
报复?
警告?
这两个词像是一道道闪电,猛地击中了他的大脑。
这件事情,和高教授的自杀、和舒教授的撤离、和那场谣言暴乱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这几件事,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如果说这几件事真的是相关联的呢?
如果说,之前的暴雨谣言、暴徒围攻,是针对整个科学界的「无差别攻击」。
那麽现在,这一刀,会不会就是在精准地刺向那些「不屈服」的人?
他想到了舒教授的连夜撤离,想到了那几辆正在搬家的货车。
如果说,舒教授的撤离,是选择了「听从警告」,带着设备和团队,虽然狼狈,但至少是体面的离开。
而宁教授、高教授呢?
宁教授不「服从警告」的後果,就是要背负这种最恶毒、最无法自证清白的罪名,身败名裂、被学生唾弃、再无立足之地吗?
高教授不「服从警告」的後果,就是要让他背叛自己一生的信念、理想和追求,对自己奉献一生的事业,亲手投出那张反对票?
杀人诛心。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这简直太可怕了。
这背後的黑手,到底是谁?
是那个逼迫物理学界大撤离的势力吗?
他们为什麽要这麽做?为什麽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也要把所有的物理学家赶尽杀绝?
可如果他们有那种级别的能量,又为什麽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宁教授扶着讲桌,努力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偻的身形,似乎是在极力压制着什麽。
突然,他抬起头,挺起脊梁,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同学们......我知道,我现在说什麽,你们可能都不信了。」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却沙哑得厉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件事,我一定会配合学校调查,还自己一个公道。」
他环视着教室,自光在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最後停留在那个站起来的女生身上!
「但是,在那之前......能否请你们,再给我最後一点时间,让我把这堂课上完。」
宁教授转过身面向黑板,捡起那根还没有用完的粉笔,声音带着一种决绝与悲凉:「这节课,可能是我的最後一节课了。」
或许是那篇文章里,手持身份证、表明愿意承担所有後果的声明过於有说服力;又或许是几个月前学术界几桩大案,让大家对这种事情变得过于敏感,总之.....
没有人理会他。
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那个举着手机的女生,把书本胡乱塞进包里,头也没回地大步向门口走去。
像是触发了什麽开关,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学生站起身,从後门鱼贯而出,他们用这种无声的行动,表达着对这位「失德教授」的抗议和鄙夷。
不到两分钟,原本坐满人的大教室,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坐在原位。
余弦没有动。
他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不知道那篇帖子是不是真的,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去审判一个老人。
更何况,他心里的那个猜想,让他对眼前的这一幕有着更深的恐惧。
如果这是报复......那也太过於残忍了。
「老余,咱们......走吗?」史作舟有些坐立不安,看着周围空荡荡的座位,小声问道。
「听完吧。」余弦的声音很轻,却也很坚定。
史作舟愣了一下,看了看余弦,又看了看讲台上的老人,重新坐了回去。
「听课,咱们交了学费的,凭什麽不上完!」
他故意把声音说的很大,在空旷的教室里,甚至有些回音。
讲台上的宁教授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背影僵硬了一下,然後缓缓转过身来。
或许是看到了那个曾经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认真的小伙子」,和他的同伴依然坐在那里,老人的眼眶似乎有些红了。
宁教授颤抖着嘴唇,像是想要说些什麽,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只要还有一个学生在,这节课我就要上完。」
他拿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科学与真相。」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粉末簌簌落下,落在他灰色的夹克上,像是落了一层苍白的雪。
「我想,在最後的时刻,给你们讲讲,什麽是科学,什麽是真相。」
他没有再讲埃瓦尔德球,也没有再讲那些复杂的晶体结构。
「我们这些研究物理的,都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的本质,为了寻找真理。但有时候,真理是残酷的,甚至是......危险的。」
「当你们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们。尼采这句话,被引用过无数次,但只有当你真正站在深渊边缘,真的感受到那种来自黑暗深处的寒意时..
「」
宁教授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教室里:「你才会明白,有些东西,是我们不该触碰的,有些边界,是我们不能跨越的。
「但是!」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如果不去触碰,不去跨越,我们怎麽知道,我们是不是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身败名裂,哪怕被世人误解、唾弃......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们也必须把那个真相,哪怕只是真相的一角,展现给世人看!」
说到这里,宁教授猛地停住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看着台下零星的学生,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讲下去了。
「孩子们。」
宁教授的声音软了下来,那种激昂的悲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悲悯、
慈祥和无奈:「我知道,你们现在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麽,也许你们会觉得,我是在为自己找藉口,是在胡言乱语。」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疲惫:「没关系,听不懂才是最好的,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你们这个年纪该去承受的。」
他走到讲台边,拿起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保温杯,轻轻摩挲着上面掉漆的痕迹:「我这辈子,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成了大科学家,有的转行去了金融、网际网路,有的......甚至不想再提自己是物理专业的。」
「但无论,你们将来去哪里、做什麽,我都希望你们能记住一句话。」
宁教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夜,又看了看台下的学生:「不要停止思考,不要停止怀疑。哪怕全世界都告诉你,这就是真理,这就是现实,你也要在自己心里,给如果」这个词,留一个位置。」
「就像质疑雅典权威而被判死刑的苏格拉底、坚持日心说而被教廷软禁终生的伽利略、挑战神创论和物种不变的达尔文、推翻牛顿绝对时空观的爱因斯坦..
「」
「科学就是一门怀疑的艺术」。因为科学的本质,不是接受,而是质疑;不是服从,而是反抗。」
「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这个世界变得不再真实,如果你们发现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
宁教授的声音顿了顿,自光慈祥,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般:「请不要害怕,也不要放弃。因为在那个看似绝望的尽头,一定,还藏着另一条路。」
「要去探索,要去追问,直到......看见那个终极的答案。」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卫处的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拿着对讲机:「宁教授,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首的人脸色铁青,直接冲到讲台前,打断了宁教授的话:「院里刚接到举报,现在外面很多记者,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学校的声誉,请您配合一下。」
宁教授的话戛然而止。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辩解。
他只是慢慢地摘下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摺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後拿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像是拿起自己最後一点尊严。
他最後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那五个大字,又看了一眼台下零星的几个学生。
似乎那眼神里,有不舍、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朝着教室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个佝偻的身影,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外渺小。
「下课。」
他轻声说道。
在余弦和其他剩下学生的目光注视下,这个教了一辈子书、做了一辈子学问的老人,就这样被保安围在中间,偻着背,一步步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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