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归程 (第2/2页)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月十六,申时。
赵旭已经记不清自己换了几次马,也记不清自己昏过去几次。他只知道每次醒来,都还在马背上,还在向北疾驰。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中嗡嗡作响。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加上高烧的症状。
不能倒下。
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指挥使!前面是长江!过了江就是淮南路了!”王石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赵旭勉强抬头,看到前方宽阔的江面,还有江上的渡船。
“渡江……”他嘶声道。
三人下马,牵着马匹上渡船。船夫看到赵旭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得不敢开船。张二狗掏出令牌厉喝:“八百里加急军务!开船!”
渡船缓缓离岸。江风吹来,赵旭打了个寒颤,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指挥使!”
王石头和张二狗慌忙扶住他。赵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
“药……给我……”赵旭虚弱地说。
王石头急忙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和退热散,喂赵旭服下。但伤势太重,药效有限。
渡船靠岸时,赵旭勉强恢复了些意识。他看向北岸,那里有驿站。
“换马……继续走……”他挣扎着站起来。
“指挥使,您必须歇息!”张二狗急道,“再这样下去,您会……”
“会死,我知道。”赵旭笑了,笑容惨淡,“但如果宛儿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他翻身上马,动作迟缓却坚定:“走。”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含泪,也翻身上马。
三骑继续北上。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月十七,子时。
太原行营府内,烛火通明。帝姬依然守在榻前,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苏宛儿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时刻。军医说,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就是三月十七的丑时。
帝姬握着苏宛儿的手,低声说着话,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渐渐消散的生命:
“宛儿姑娘,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你,是在汴京的绸缎庄。你穿着男装,和我谈论江南的丝绸,眼中闪着光……”
“后来在北疆,你为了筹粮,跑遍了半个大宋。风雪中,你亲自押运粮车,手都冻裂了……”
“你总说,自己只是个商人,不懂国家大事。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国分忧……”
“这样的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
泪水滴在苏宛儿的手上。榻上的人,呼吸几乎已经停止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喧哗声!
帝姬猛地起身,冲出门外。
月光下,三匹马冲进行营府,马背上的人滚鞍落马——正是赵旭!他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但手中紧紧握着那个玉瓶。
“解药……解药……”他嘶声喊着,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倒。
“旭哥!”帝姬冲过去,扶住他。
赵旭将玉瓶塞到她手中:“快……给宛儿……”
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帝姬握着还带着体温的玉瓶,泪如雨下。她看向军医:“快!救苏姑娘!救指挥使!”
内室里,军医颤抖着接过玉瓶,倒出碧绿色的药液,小心喂入苏宛儿口中。
药液入喉。
片刻。
两刻。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苏宛儿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宛儿姑娘!”帝姬喜极而泣。
苏宛儿看着帝姬,又看了看四周,声音虚弱:“指……指挥使呢?”
“他……”帝姬看向外间,“他为了送解药,赶了三天三夜的路,伤势太重,昏过去了。”
“带……带我去见他……”苏宛儿挣扎着想坐起来。
军医连忙按住她:“姑娘,你刚服解药,不能动!”
“不……”苏宛儿眼中含泪,“我要见他……”
帝姬看着她的眼神,终于点头:“好,我扶你过去。”
外间,赵旭躺在临时搭起的床榻上,王石头和张二狗正为他清洗伤口、上药。伤势触目惊心——肋下伤口深可见骨,肩骨碎裂,全身多处刀伤箭伤,加上高烧和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苏宛儿被搀扶着走来,看到赵旭的样子,眼泪瞬间涌出。她跪在榻边,轻轻握住赵旭的手。
那只手,满是伤痕和老茧,此刻却冰凉。
“指挥使……”她哽咽道,“我……我等到你了……”
榻上,赵旭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眼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军医把脉后,面色凝重:“指挥使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意。”
“不……”苏宛儿摇头,“他一定会醒的。他说过……要回来见我……”
帝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这两个人,一个为了送解药差点死在路上,一个为了等解药差点毒发身亡。
这是怎样的情义?
这是怎样的坚持?
她轻轻走到苏宛儿身边,也握住赵旭的另一只手。
“旭哥,”她低声说,“你听到了吗?宛儿姑娘醒了,你救了她。现在,该你醒过来了。”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守护这大宋江山。”
“你说过,要和我成亲,要骑着白马从太原到汴京。”
“这些承诺,你还没有兑现。”
“所以,你必须醒过来。”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的身影。
夜色深沉,但黎明终将到来。
这一夜,太原城无人入眠。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指挥使,为了救一个人,从泉州到太原,三天三夜,驰骋三千里,创造了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这个奇迹,叫坚持。
这个奇迹,叫情义。
这个奇迹,叫铁血大宋的脊梁。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泉州港,余烬未灭。
韩世忠站在烧毁的市舶司废墟前,听着林文修的禀报。
“将军,泉州府衙查获莲社内应二十七人,水师大营十九人,市舶司十三人。另外,在开元寺地下密道中,发现了大量金银珠宝、兵器铠甲,还有……海图。”
“海图?”
“是。”林文修展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图,“这是莲社绘制的南洋海图,标注了十七处据点,从占城到三佛齐,甚至远至天竺。慕容德逃走时,带走了最核心的人员和财物,但留下了这张图。”
韩世忠看着海图,眼中闪过寒光:“莲社的根,果然在海外。这次虽然捣毁了他们在中原的总坛,但海外势力仍在。”
“将军的意思是……”
“上报朝廷,组建南洋水师。”韩世忠斩钉截铁,“莲社不除,大宋海疆永无宁日。这一次,我们要把战火,烧到他们的老巢去。”
海风吹来,带着焦糊味和咸腥气。
东方海面上,朝阳正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争,也即将开始。
但此刻,太原城中,人们只关心一件事——
他们的指挥使,何时能醒来?
而在行营府内,两个女子守在榻前,握着同一只手,等待着同一个奇迹。
她们相信,他一定会醒来。
因为他是赵旭。
因为他是这个时代,最不该倒下的人。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赵旭苍白的脸上。
他的手指,似乎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