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余波 (第2/2页)
李若水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陛下不是弃车保帅,是迫于压力。太后过问了,郑居中他们闹得凶,陛下必须有所表示。”
“可赵指挥使他……”
“他已经在路上了。”李若水淡淡道,“今早刚收到的消息,赵旭已离开太原,南下泉州。陛下这旨意,恐怕追不上他。”
两人一愣,随即恍然——赵旭这是抗旨!
“他这是……”张叔夜又急又气,“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但他做得对。”李若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时若回京,便是认输。海贸之事,将再无转圜余地。他南下泉州,虽冒险,却有一线生机。”
“可抗旨之罪……”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若水缓缓道,“况且,他是‘重伤昏迷、未能接旨’。明白吗?”
种师道和张叔夜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要装病、装不知!
“可郑居中他们不会信的……”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李若水道,“重要的是陛下信不信,太后信不信。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在朝中为赵旭争取时间。”
他看向两人:“种将军,你在军中人脉广,联络各地将领,上奏陈说海防之要。张大人,你在户部,算一笔账——海贸若停,朝廷每年损失多少税赋;水师若成,又能增收多少。我们要用事实,对抗空谈。”
两人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李若水顿了顿,“查郑居中。我不信他这么卖力反对海贸,只是出于公心。查他的家产,查他的人际,查他有没有……与海上势力勾结。”
这话说得极重。种师道和张叔夜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大人是说……”
“我没有证据。”李若水摇头,“但这次海盗袭击,太巧了。联合社第一次出航就遇袭,海盗还故意放人传话——这不像寻常劫掠,倒像……有人指使。”
书房内一时寂静。
若真如此,那这事就不仅仅是朝堂之争了。
这是通敌。
这是叛国。
“我去查。”种师道眼中闪过寒光,“若真如此,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而此刻的泉州,韩世忠站在水师大营的瞭望台上,望着海面上来往的搜救船只。
一夜过去,又打捞上来十几具尸体。苏启年的遗体已经清洗干净,换上了干净衣衫,停放在营中的临时灵堂里。
林文修走进来,眼睛红肿,但神色坚定:“将军,查到了。”
“说。”
“那个‘黑蛟帮’,泉州地面上没人听说过。但有几个老水手说,三年前,有一伙海盗在琉球一带活动,头目外号‘黑蛟’,专劫往来商船。后来这伙人消失了,有人说被剿灭了,有人说去了南洋。”
“黑蛟……”韩世忠皱眉,“和慕容德有关吗?”
“还不确定。”林文修道,“但有个线索——我们在打捞的残骸中,发现了几支箭。箭杆的木材是闽北特产的铁杉,但箭镞……是辽国工艺。”
辽国!韩世忠瞳孔一缩。
辽国已亡多年,辽国工艺的箭镞,只可能来自两个地方——金国,或者……莲社。
“慕容德是辽国贵族出身,”林文修低声道,“莲社中多有辽国遗民。这些箭镞……”
“不必说了。”韩世忠摆手,“我明白了。这次袭击,就是慕容德做的。他故意用辽国箭镞,是要告诉我们——这是他做的。”
“他为什么……”
“示威。”韩世忠冷笑,“告诉我们,海上还是他的天下。也告诉朝廷——海贸不安全,别白费力气了。”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文修,准备纸笔。我要给赵指挥使写信。另外……给汴京也写一封,详陈发现辽国箭镞之事。我倒要看看,朝中那些人,看到这些证据,还能说什么。”
“是!”
两人刚走下瞭望台,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将军!港外来了一艘船,说是……说是苏记的人。”
苏记?林文修一怔。苏启年刚死,苏记的人怎么来了?
韩世忠快步走向码头。果然,一艘中型货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中年文士,正是苏宛儿信中提过的苏记二掌柜——周明远。
船靠岸,周明远下船,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韩将军,林先生。东家让我来,处理……处理后事。”
他的声音平静,但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周掌柜节哀。”韩世忠沉声道,“苏掌柜的遗体在营中,我带你过去。”
“多谢将军。”周明远顿了顿,“另外,东家有令:苏记所有商船,即日起全部停航。但海贸重建之事,苏记不退。所有损失,苏记承担。遇难者家属抚恤,苏记加倍。”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韩世忠和林文修都愣住了。
“周掌柜,”林文修忍不住问,“苏姑娘她……”
“东家很好。”周明远道,“她说,堂叔为海贸而死,她不能让堂叔白死。海贸必须继续,仇,必须报。”
他看向韩世忠:“将军,东家让我转告您——苏记愿捐银五万贯,用于加强海防、追剿海盗。另外,苏记所有船只、水手,听凭将军调遣。”
五万贯!韩世忠心中震动。这是苏记大半身家了。
“苏姑娘她……”
“东家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周明远眼中闪过泪光,“堂叔常说,海贸是大宋的未来。这个未来,不能断。”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坚定的决心。
韩世忠重重点头:“好。告诉苏姑娘,这钱,韩某一定用在刀刃上。这仇,韩某一定替她报。”
“多谢将军。”
周明远跟着亲兵去灵堂了。韩世忠站在码头上,望着海面,久久不语。
林文修轻声道:“将军,苏姑娘她……真是个奇女子。”
“是啊。”韩世忠叹息,“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说。但林文修明白——可惜生在这个时代,可惜要经历这些磨难。
但也许,正是这样的时代,才需要这样的女子。
海面上,搜救船只还在忙碌。
更远处,阴云正在积聚。
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而此刻,南下的官道上,赵旭的马车正在疾驰。
车厢内,他靠在软垫上,手中握着苏宛儿给的玉佩。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那个女子的体温。
“指挥使,”亲兵队长在车窗外低声道,“前面是黄河渡口。过了河,就是京西路了。”
“嗯。”赵旭应了一声,掀开车帘。黄河水滔滔东去,奔腾不息。
就像这大宋的命运,虽多险阻,却从不停歇。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望向南方。
泉州,我来了。
仇人,等着我。
这场仗,还没打完。
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