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长兴夜话 (第1/2页)
四月初九,子夜。
乌篷船在太湖水网中悄然穿行。这条水路果然隐蔽,多是狭窄的河道,两岸或是芦苇荡,或是桑树林,偶尔经过几处渔村,也是灯火寥落,早已歇息。
船工吴小川虽然年轻,但对水路了如指掌。他撑着长篙,在错综复杂的河道中左转右拐,几乎不用看星斗辨认方向,全凭记忆和直觉。
赵旭躺在船舱里,听着船底流过水声,却毫无睡意。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吴小川傍晚时说的那句话:
“指挥使,我叔让我转告您,这几天太湖上不太平。前天夜里,湖东的周家浜,有艘渔船被劫了,一家五口都没了。昨天白天,湖西的乌镇码头,有商船起火,烧了半条街。”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赵旭当时问。
吴小川摇头:“官府说是水匪,但乡亲们都说……不像是寻常水匪。那些被劫的船上,财物没少多少,倒是人死得蹊跷——有的被一刀封喉,有的中毒七窍流血。而且出事的地方,都有人看见过……黑色的船。”
“黑色的船?”
“对,船身漆成黑色,夜里行船不点灯,像鬼船一样。”吴小川压低声音,“有人说,那是‘黑蛟帮’的内河船队。”
黑蛟帮。慕容德的人,竟然已经渗透到太湖了。
赵旭坐起身,掀开舱帘。外面月色朦胧,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船正经过一片开阔的水域,应该就是太湖了。放眼望去,湖面浩瀚,远处有零星渔火,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
“小川,咱们现在到哪了?”
“快到湖州地界了,指挥使。”吴小川停下篙,指着左前方,“看见那边灯光没?那是长兴县的渔港。不过咱们不能靠过去,我叔交代了,这一路尽量避开城镇码头。”
赵旭点头。他的目光扫过湖面,忽然停在一处——大约百丈外的水面上,似乎有几个黑影,正缓缓移动。
“小川,你看那边。”
吴小川顺着方向看去,脸色一变:“是黑船!有三艘!”
果然,雾气中,三艘通体漆黑的船只正成扇形散开,似乎是在搜索什么。船型不大,但速度不慢,船头隐约可见蛟龙图案的旗帜。
“掉头,进芦苇荡!”赵旭低喝。
吴小川反应极快,长篙一点,乌篷船立刻转向,钻进右侧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芦苇高过人头,船只进入后,立刻被遮蔽得严严实实。
四人屏住呼吸,透过芦苇缝隙观察外面。
三艘黑船缓缓驶近,在距离芦苇荡三十丈处停下。船上有人举着火把,火光映出几张凶悍的脸。他们似乎在商议什么,不时指向芦苇荡方向。
“他们发现我们了?”王贵握紧刀柄。
“不一定。”赵旭冷静观察,“如果是专门搜捕我们,不会只有三艘船。他们可能是在例行巡逻,或者……在找别的东西。”
正说着,远处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三艘黑船闻声,立刻调转方向,朝哨声来源驶去,很快消失在雾中。
等黑船走远,吴小川才松了口气:“好险。指挥使,咱们还继续走吗?”
赵旭沉思片刻:“不能走了。黑船在湖上巡逻,说明慕容德的人在这一带活动频繁。夜间行船,目标太明显。找个地方靠岸,等天亮再走。”
吴小川点头,撑着船在芦苇荡中穿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小块陆地——是个湖心小岛,不过百丈见方,长满了树木和荒草。
“这是‘雁落墩’,夏天水鸟多,冬天就荒了。”吴小川介绍,“我小时候常来这儿掏鸟蛋。岛上有个破庙,能遮风避雨。”
乌篷船靠岸,四人登上小岛。岛很小,吴小川说的破庙在岛中央,是座废弃的土地庙,只剩半间屋子还立着,屋顶塌了大半,但勉强能容身。
王贵和李二狗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油布。赵旭靠着残墙坐下,肋下的疼痛让他额头冒出冷汗。吴小川从船上取下干粮和水,又捡了些枯枝,在庙外生了堆小火——火很小,藏在破庙里,外面看不见。
“指挥使,您吃点东西。”王贵递过一块烤热的饼子。
赵旭接过,勉强吃了几口。他其实没有胃口,但知道自己必须保持体力。
夜深了,湖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带着水汽和凉意。李二狗在庙外放哨,王贵和吴小川轮流休息。赵旭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
太多事情在脑中盘旋:泉州的海战、金国水师的威胁、郑居中的阴谋、帝姬在朝中的斗争、还有这太湖上神出鬼没的黑船……
忽然,庙外传来李二狗压低的声音:“有人!”
赵旭瞬间睁眼,王贵和吴小川也警觉起来。三人悄声挪到庙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月光下,湖面上漂来一叶小舟。舟上只有一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小舟靠岸,那人下船,动作有些踉跄,似乎受了伤。
他(她?)在岸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朝破庙走来。
王贵握紧刀,准备冲出去。赵旭按住他,摇了摇头——他想看看这人要做什么。
那人走到破庙外,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庙里的朋友,不必躲藏。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借个地方疗伤。”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却带着疲惫。
赵旭心中一动,对王贵使了个眼色。王贵会意,沉声道:“什么人?”
“逃难的人。”女子苦笑,“被黑蛟帮追杀,逃到这里。若诸位不愿收留,我这就离开。”
黑蛟帮追杀?赵旭示意王贵开门。
庙门推开,月光洒进来,照在那女子身上。她约莫二十出头,蓑衣下是朴素的布衣,脸上沾着泥污,但眉眼清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臂——衣袖被划破,伤口还在渗血,她用右手紧紧捂着。
“进来吧。”赵旭说。
女子警惕地看了看王贵和李二狗,这才走进破庙。她在火堆边坐下,掀开蓑衣,露出臂上的伤口——是刀伤,深可见骨,已经简单包扎过,但显然包扎得仓促,血还在渗出。
“王贵,拿药来。”赵旭吩咐。
王贵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帮助。王贵帮她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
“多谢。”包扎完毕,女子轻声道,“几位……不是本地人吧?”
“走水路的客商,遇到些麻烦,在此暂避。”赵旭含糊答道,“姑娘怎么称呼?又为何被黑蛟帮追杀?”
女子沉默片刻,才道:“我叫莲叶。至于为什么被追杀……因为我偷了他们一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赵旭问。
莲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诸位可知道‘莲社’?”
赵旭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前辽余孽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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