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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巢

  第四章 巢 (第2/2页)
  
  “我们知道。”影声音沉重,“聂长峰早有准备,王志文给的是假密码,而且他可能已经反水了。教授让我来接你,红隼……会有别人接应。”
  
  车子在夜晚的街道上疾驰,雪在车灯前飞舞。
  
  “现在去哪?”
  
  “安全屋。聂长峰的人肯定在全城搜你,警方也会介入。我们需要重新计划。”
  
  陈默靠在座椅上,浑身虚脱。失败的感觉像冰水灌进血管,冷到骨髓。
  
  他看着窗外,聂氏集团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顶端的红色大字在雪夜里像凝固的血。
  
  第一次正面交锋,他们输了。
  
  第五节 安全屋的真相
  
  安全屋在城北一片待拆迁的老厂区,比之前的废弃工厂更偏僻。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藤,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着微光。
  
  影把车开进院子,熄火。
  
  “到了,下车。”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很简陋。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罗江市地图,上面用红蓝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教授坐在桌边,看见陈默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默坐下,影站在门口警戒。
  
  “红隼呢?”教授问。
  
  “她引开保安,让我先走。现在……不知道。”
  
  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会找到她。现在说正事。计划失败,不是你的错。王志文今天下午三点被聂长峰的人带走了,我们晚了一步。他给我们的密码和算法都是真的,但聂长峰今天傍晚临时更改了系统验证规则——多加了一层生物识别,需要王志文的指纹。”
  
  “所以U盘一插入就触发了警报。”
  
  “对。”教授调出平板电脑上的监控画面——是聂氏集团大楼周边的实时监控。能看到警车已经到了,保安在疏散人群,整栋大楼灯火通明。
  
  “聂长峰现在肯定在查是谁干的。但他暂时不会想到我们,而是会怀疑内部有人背叛,或者竞争对手搞鬼。这会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接下来怎么办?”陈默问,“证据还在,但聂长峰会加强防范,我们更难接近了。”
  
  教授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为什么计划失败后,我不让你立刻撤离,而是让影把你带到这里吗?”
  
  陈默摇头。
  
  “因为我们需要调整目标。”教授走到地图前,指着聂氏集团大楼,“强攻不行,就智取。聂长峰有个习惯——每次遇到危机,他会去一个地方思考对策。那个地方,连他最亲近的保镖都不知道。”
  
  “哪里?”
  
  “松花江边的一栋老房子,是他发家前住的。1998年五一村拆迁后,他买下了那块地,但保留了那栋老房子,定期去住。那里没有现代安防,只有两个老保安。”教授调出那栋房子的照片——平房,小院,看起来很普通。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教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递给陈默。
  
  相框里是张老照片,边缘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教授,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旁边站着个温婉的女人。背景就是那栋老房子。
  
  “这是我妻子和女儿。”教授的声音很轻,“1998年,我们租住在这里。聂长峰要开发这片地,逼所有住户搬走。我妻子不肯,因为她在这里开了个小书店,那是她的梦想。”
  
  陈默看着照片,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后来有一天,房子‘意外’失火。”教授继续说,“消防队来晚了,等火扑灭,她们已经……法医说是吸入浓烟窒息。但我在废墟里找到了这个——”
  
  他又拿出一样东西:半截烧焦的汽油桶碎片,上面有个模糊的商标,是聂氏集团下属建筑公司的logo。
  
  “我去报警,去法院,去媒体。但聂长峰买通了所有人,最后定性为‘电路老化引发火灾’。我甚至被以‘诽谤罪’起诉,差点入狱。”教授放下相框,“我女儿当时六岁,和武田的女儿小雅同岁。她们死在同一年,同一个凶手手里。”
  
  房间里死寂。
  
  陈默终于明白,为什么教授对聂长峰的恨如此刻骨。这不是别人的仇恨,是他自己的。
  
  “所以你成立‘渡鸦’,不只是为了正义,更是为了复仇。”
  
  “复仇就是我的正义。”教授直视他,“陈默,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们不是盟友,我们是同类。都被聂长峰夺走了最重要的人,都曾被法律和权力抛弃。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只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陈默握紧拳头。是的,他明白。从表姨被威胁,从他被陷害入狱,从看到武田女儿的日记时,他就明白了。
  
  这个世界,有时候需要以恶制恶。
  
  “那栋老房子,现在去?”他问。
  
  “明天晚上。”教授说,“聂长峰每周日晚上会去那里,一个人待两小时。这是他唯一的独处时间。我们就在那里,和他面对面。”
  
  “面对面做什么?”
  
  教授从桌下拿出一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两支手枪,***,弹匣,还有……两管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让他说出所有真相,录下来。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陈默看着那些武器,又看看教授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二十二年未熄的怒火。
  
  “我参加。”他说。
  
  教授点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去做个了断。”
  
  影带陈默去二楼房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个桌子。窗外是漆黑的厂区和漫天飞雪。
  
  陈默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拿出手机——教授给了个新手机,加密的。里面存着表姨的号码,但他不能打,只能等教授安排的通话时间。
  
  他想念表姨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想念那个小小的家。想念当刘一白时的简单生活。
  
  但现在回不去了。
  
  就像教授说的,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了。
  
  深夜,他听见楼下有动静。悄悄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影和教授在低声交谈。
  
  “……红隼被抓了,在聂氏集团的保安室。”影的声音。
  
  “还活着吗?”
  
  “活着,但被审问。她什么都不会说。”
  
  “派人盯着,如果情况不对……”教授停顿,“优先保证她不泄露组织信息。”
  
  “明白。另外,警方那边有动作。专案组刘长乐提前出院了,今晚召集了紧急会议。他们可能从大楼监控里拍到了陈默的模糊影像,正在排查。”
  
  “陈默的身份还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聂长峰那边……王志文招供了,说出了今天下午星巴克见面的事。聂长峰现在知道,有个年轻男人在查他。”
  
  陈默背脊发凉。王志文反水了,聂长峰知道他的存在。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计划提前。明天下午就去老房子,不能等晚上了。聂长峰可能明天就会加强防范。”
  
  “来得及准备吗?”
  
  “必须来得及。”教授的声音冷硬,“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错过这次,聂长峰会像惊弓之鸟,再也不会露出破绽。”
  
  影点头,离开。
  
  陈默退回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心脏狂跳。
  
  最后的机会。
  
  明天下午,松花江边的老房子。
  
  要么聂长峰死,要么他们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第六节 松花江边的老房子
  
  周日中午,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
  
  陈默和教授坐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车子停在松花江堤坝上,往下能看到那栋老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江边一片空地上,周围是枯黄的芦苇和积雪。
  
  房子确实很旧了,红砖墙,瓦片屋顶,烟囱冒着细细的烟。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聂长峰的车。两个老保安坐在门口的小屋里,在烤火。
  
  “他一般下午两点到,待到四点。”教授看着望远镜,“今天提前了,一点就来了。看来昨晚的事让他很不安。”
  
  陈默检查装备:手枪插在后腰,***拧上。注射器在贴身口袋里,里面是肌肉松弛剂和吐真剂的混合液——魏翔提供的配方,能让聂长峰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同时意识清醒地回答问题。
  
  “计划是什么?”他问。
  
  “等。”教授很冷静,“聂长峰每次来,会先让保安检查房子内外,然后一个人进去,不让任何人打扰。保安会在小屋待着,除非他按铃。我们等保安检查完,在他们回小屋后,从后窗进去。”
  
  “后窗没锁?”
  
  “我离开前做了手脚,锁舌磨短了,用力一推就能开。”教授放下望远镜,“进去后,制服他,注射药剂,问话,录音。然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处理后呢?”
  
  “房子后面有条小船,我们划到对岸,有车接应。聂长峰失踪,会引起混乱,但没人会立刻想到他死在这里。等尸体被发现,我们已经离开罗江了。”
  
  听起来很完美。但陈默心里总是忐忑。太顺利了,顺利得像陷阱。
  
  下午一点半,两个保安从房子里出来,回到小屋。教授看了看表:“再等十分钟,他们该换班了。”
  
  果然,一点四十,另一辆小车开来,下来两个年轻保安接班。老保安上车离开。年轻保安进屋后,开始玩手机。
  
  “就是现在。”教授推开车门。
  
  两人沿着堤坝的斜坡滑下去,借着芦苇的掩护接近房子。雪地留下脚印,但新雪又开始飘了,很快会盖住。
  
  后窗果然如教授所说,用力一推就开了。两人翻进去,是厨房,很干净,但看得出很久没开火了。
  
  房子内部保留着九十年代的装修:木地板,印花墙纸,老式家具。客厅里,聂长峰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背对着他们,在看一本相册。
  
  教授给陈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靠近。
  
  就在离聂长峰还有三米时,摇椅突然转过来。
  
  聂长峰手里拿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教授。
  
  “等你很久了。”他说。
  
  陈默心里一沉。中计了。
  
  教授没动,声音平静:“你知道我会来?”
  
  “从昨晚有人入侵大楼开始,我就知道是你。”聂长峰站起来,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白发更多了,但眼神锐利得像鹰,“只有你知道这栋房子的意义。只有你,恨我恨到不惜一切代价。”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恨你。”教授说。
  
  “为了你老婆孩子?”聂长峰笑了,笑得很难看,“赵明远,二十二年了,你还没放下?”
  
  陈默一惊。赵明远?教授的真名?
  
  “放下?”教授的声音在颤抖,“你烧死了我最爱的人,然后告诉我放下?”
  
  “那场火是个意外。”聂长峰说,“我承认,我当时逼你们搬家,手段是激烈了些。但火灾真是意外,电路老化,我后来也很愧疚。”
  
  “愧疚?”教授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汽油桶碎片,扔在地上,“这是我在废墟里找到的。聂氏建筑公司的汽油桶。电路老化会用汽油?”
  
  聂长峰看着碎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承认,火是我让人放的。但我没想烧死人,我只是想吓唬你们,让你们搬走。是那个放火的人手重了,倒多了汽油。”
  
  “所以呢?我该原谅你?”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聂长峰放下枪,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你手里有我的证据,我手里……有你女儿的东西。”
  
  教授身体一震。
  
  “你什么意思?”
  
  “你女儿当时没死。”聂长峰一字一顿,“火太大,救出来时她还有气。我让人送她去医院,但没救活。但她临死前,留了句话。”
  
  教授的脸瞬间惨白。
  
  “什么话?”
  
  “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聂长峰盯着他,“还有,把你手里的所有证据原件给我。我保证,让你和你女儿的遗言一起,安全离开中国。”
  
  空气凝固了。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陈默看着教授,看到他握枪的手在抖。那是他寻找了二十二年的东西——女儿最后的遗言。
  
  教授会怎么选?
  
  许久,教授笑了,笑得凄凉。
  
  “聂长峰,你还是不懂。”他说,“我女儿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二十八岁了。她会是什么样子?像她妈妈一样温柔?还是像我一样固执?我不知道,因为你夺走了我看到她长大的可能。”
  
  他举起枪:“遗言?我不需要了。我只需要你死。”
  
  枪响。
  
  但倒下的不是聂长峰。
  
  门口冲进来四个保镖,枪口喷火。教授胸口绽开血花,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陈默本能地扑倒,翻滚到沙发后面。子弹追着他打,沙发被打得棉絮飞溅。
  
  聂长峰躲在壁炉旁,喊:“留活口!我要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
  
  陈默从沙发后探头,看见教授躺在地上,胸口一片血红,但还在动。他朝陈默使眼色,指了指壁炉。
  
  壁炉?那里有密道?
  
  陈默咬牙,从后腰拔出手枪,对着门口连开三枪。保镖缩头躲避的瞬间,他冲向教授。
  
  “走……”教授抓住他胳膊,把一个小U盘塞进他手里,“证据……备份……走密道……”
  
  陈默拖着他往壁炉挪。保镖又开枪,子弹打在壁炉砖上,火星四溅。
  
  快到壁炉时,教授突然用力推开陈默,自己站起来,挡在他前面。
  
  “走!”
  
  最后一声枪响。教授身体一震,缓缓倒下。
  
  陈默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
  
  没有时间悲伤。陈默钻进壁炉——里面果然有个暗门,推开,是向下的楼梯。他跳进去,反手关上暗门。
  
  黑暗,狭窄,充满灰尘味。他打开手机电筒,沿着楼梯往下跑。
  
  上面传来砸门声,保镖在撞暗门。
  
  楼梯尽头是个地下室,堆满杂物。有扇小门,通往后院。陈默推开门,冷风和雪涌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地下室,握紧手里的U盘。
  
  教授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不能辜负。
  
  冲出后院,跳上那条小船。解开缆绳,用桨猛撑岸边,小船滑进江面。
  
  对岸,有车灯闪了两下——是影,来接应了。
  
  陈默拼命划桨。身后,老房子的方向传来枪声和喊声,但渐渐远了。
  
  松花江的冰水刺骨,雪落在脸上,化成水,像眼泪。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风雪中逐渐模糊的老房子。
  
  赵明远教授,死在了他妻女死去的地方。
  
  而陈默,带着最后的证据,逃向了未知的对岸。
  
  第七节 亡命对岸
  
  小船靠岸时,影已经在等着了。他没问教授,只看了一眼陈默的表情,就明白了。
  
  “上车。”
  
  车子疾驰在江对岸的县道上。这里已经不属于罗江市区,是下属的县城,路上车很少。
  
  陈默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已经沾了他的体温,但还是觉得冷。
  
  “教授……死了。”他声音沙哑。
  
  “我知道。”影盯着路面,“我们在对岸听到了枪声。红隼也死了,昨晚在审问时咬碎了毒牙。聂长峰清理得很干净。”
  
  一夜之间,“渡鸦”在罗江的据点几乎全灭。
  
  “我们现在去哪?”
  
  “先离开东北。”影说,“聂长峰现在肯定在全城搜捕你。警方也在找你——专案组已经把你的模糊影像和‘刘一白’的失踪案联系起来了。你成了双面通缉犯。”
  
  陈默闭上眼睛。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普通程序员。现在,他是杀人嫌犯、越狱犯、****。
  
  “证据在这里。”他把U盘递给影,“教授最后给我的。”
  
  影接过,插在车载电脑上。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密码是什么?”影问。
  
  陈默愣住了。教授没来得及说。
  
  “试试19981107。”他说。
  
  错误。
  
  “教授女儿的生日?他妻子的生日?”
  
  “我不知道。”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千辛万苦拿到的证据,打不开了?
  
  陈默努力回忆。教授最后塞给他U盘时,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看口型……
  
  “等等。”他模仿那个口型,“像在说‘小雅’?”
  
  “小雅?武田的女儿?”
  
  陈默输入“XIAOYA”。错误。
  
  “拼音?英文?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张照片——教授抱着女儿,背后是老房子。照片右下角有日期:1992.4.15。
  
  输入19920415。
  
  屏幕解锁了。
  
  U盘里有两个文件夹:“聂氏罪证”和“渡鸦档案”。
  
  影点开罪证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五一村、土地贿赂、洗钱、谋杀……每个子文件夹里都有照片、扫描件、录音。
  
  “足够了。”影深吸一口气,“这些足够扳倒聂长峰,甚至能牵连出一大批人。”
  
  “但现在怎么用?聂长峰肯定在封锁消息。”
  
  影调出手机里的一个加密应用:“教授提前安排了备份方案。如果我们拿到证据,就在这个应用里输入确认码,证据会自动发送给三个地方:中纪委网站匿名举报系统、新华社内参邮箱、还有……罗江市专案组组长刘长乐的私人加密邮箱。”
  
  “刘长乐?”
  
  “教授说,刘长乐是罗江警方里少数没被聂长峰腐蚀的人。但他一直被架空,没有实权。如果把证据直接给他,他可能会冒险行动。”影看向陈默,“确认码是教授和你的生日组合。你的生日是1998年6月21日,教授的是1968年3月12日。组合起来:1998062119680312。”
  
  陈默输入。
  
  应用弹出提示:“证据包将在十分钟后自动发送。发送后,所有存储设备会自毁。请确认?”
  
  影看向陈默。
  
  这是最后一步。按下确认,证据会公开,聂长峰可能会倒台,但“渡鸦”在罗江的所有行动也会曝光。警方会追查到底,陈默会成为头号目标。
  
  但如果不按,教授就白死了。红隼白死了。武田的女儿白死了。
  
  陈默按下确认。
  
  倒计时开始:600秒,599秒,598秒……
  
  车子继续在雪夜里行驶。前方是黑暗的公路,尽头是国境线,还是悬崖?不知道。
  
  陈默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忽然问:“影,你的真名叫什么?”
  
  影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
  
  “林峰。”他说,“我以前是警察,聂长峰害死了我搭档。我追查他十年,最后发现,警徽保护不了正义。所以我加入了‘渡鸦’。”
  
  “后悔吗?”
  
  “不知道。”林峰苦笑,“但回不去了。”
  
  倒计时归零。屏幕显示:“发送成功。设备自毁中。”
  
  U盘冒出青烟,芯片烧毁了。
  
  同时,林峰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加密频道的警报。
  
  “聂长峰的人追上来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两辆车,距离三公里,在加速。”
  
  陈默也回头看。远处有车灯,在雪幕中朦胧,但确实在逼近。
  
  “能甩掉吗?”
  
  “试试。”
  
  林峰猛踩油门,破旧的面包车发出嘶吼,在雪路上颠簸飞驰。但后面的车更好,距离在缩短。
  
  两公里,一公里,五百米……
  
  前方出现岔路口。林峰急打方向,车子冲下主路,拐进一条更窄的乡道。但后面的车也跟了上来。
  
  “坐稳!”林峰喊道。
  
  乡道尽头是个废弃的采石场,没路了。车子冲进采石场,在碎石堆间颠簸。
  
  后面的车也追进来,车灯刺眼。
  
  “下车,分开跑!”林峰急刹车,推开车门。
  
  两人跳下车,朝不同方向狂奔。子弹追着他们打,打在碎石上溅起火花。
  
  陈默躲到一个废弃的搅拌机后面,喘着粗气。他只有一把枪,七发子弹。对面至少四个人,全副武装。
  
  林峰在另一边还击,枪声在采石场里回荡。
  
  “陈默!往东跑!那边有片林子,穿过林子有铁路!”林峰喊。
  
  “那你呢?”
  
  “别管我!证据已经发出去了,你的任务完成了!活下去!”
  
  陈默咬牙,从搅拌机后冲出来,朝东边跑。子弹打在脚边,他扑倒在地,翻滚,起身继续跑。
  
  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还有林峰的闷哼声。
  
  他不敢回头。
  
  跑进树林,树枝抽打在脸上,雪灌进领口。他拼命跑,肺像要炸开。
  
  终于看到铁路了——一条货运专线,铁轨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有火车来了。
  
  陈默冲下路基,趴在铁轨旁的雪地里。火车轰隆隆驶过,车厢连接处有灯光,能看见里面堆着煤炭。
  
  最后一节车厢经过时,他跳起来,抓住扶手,用尽全身力气爬上去。
  
  瘫在煤炭堆上,他回头看向采石场方向——有火光,有枪声,然后……归于寂静。
  
  林峰也死了。
  
  火车驶向黑暗深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铁轨,覆盖了血迹,覆盖了今晚所有的死亡。
  
  陈默躺在煤炭堆里,浑身冰冷,只有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枪,枪膛里还剩最后一发子弹。
  
  证据发出去了。
  
  教授、红隼、林峰……他们都死了。
  
  他还活着。
  
  但活着,是为了什么?
  
  火车汽笛长鸣,像为逝者送葬的哀歌。
  
  陈默闭上眼睛,任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像泪水。
  
  第八节 黎明前的黑暗
  
  火车在凌晨四点停在一个小站。陈默跳下车,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邻省。站牌上写着:榆树屯站。
  
  小站很简陋,只有一间值班室亮着灯。他避开灯光,沿着铁路往前走,找到一条公路。
  
  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雪停了,但风更冷,刀子一样刮脸。
  
  他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证据发酵。但身无分文,手机在跳车时摔碎了,只有一把枪和最后一发子弹。
  
  沿着公路走了半小时,看见路边有个废弃的养路工班房。门锁坏了,他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有张破床,窗玻璃碎了,风呼呼往里灌。他在墙角坐下,抱着膝盖,身体止不住发抖。
  
  冷,饿,累,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
  
  他想起看守所里那五个人。嘉庆、武田、李想、张浩然、魏翔。他们还在等消息吧?等聂长峰倒台的消息。
  
  但现在,“渡鸦”在罗江的组织几乎全灭,谁去告诉他们?
  
  还有表姨。聂长峰知道他的存在,会不会对表姨下手?
  
  恐惧像冰水淹没了心脏。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声。陈默立刻警觉,握紧枪,从破窗户往外看。
  
  一辆警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警察,朝工班房走来。
  
  被发现了?
  
  他屏住呼吸,缩到门后。警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破地方,真有人会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搜搜看,上面要求排查所有废弃房屋。”年长的说。
  
  门被推开。陈默在门后,枪口对准门口。
  
  年轻警察先走进来,手电光扫过屋子:“没人。”
  
  年长警察也进来,手电照到墙角——陈默刚才坐的地方,雪水化了一滩。
  
  “有人来过。”年长警察蹲下摸那滩水,“还是湿的,刚走不久。”
  
  两人对视,手摸向腰间的枪。
  
  陈默心跳如鼓。他现在开枪,能打死一个,但另一个会反击。他只有一发子弹。
  
  或者……投降?
  
  就在他犹豫时,外面突然传来对讲机的声音:“各单位注意,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两个警察停住,侧耳听。
  
  对讲机里传出嘈杂但清晰的声音:“省纪委专案组已抵达罗江,聂氏集团董事长聂长峰涉嫌重大违法犯罪,现被控制。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戒备,配合调查……”
  
  聂长峰被控制了?
  
  陈默几乎不敢相信。证据发出才几个小时,动作这么快?
  
  两个警察也愣住了。
  
  “聂长峰……被抓了?”年轻警察喃喃。
  
  “快回车上,有新任务!”年长警察拉着他往外跑。
  
  警车疾驰而去。陈默从门后出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东边天际越来越亮。黎明真的来了。
  
  但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教授死了,红隼死了,林峰死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这个结果,但他们看不到了。
  
  陈默坐回墙角,抱着头。没有喜悦,只有疲惫,无尽的疲惫。
  
  他想睡一觉,但一闭眼就看见教授胸口的血,看见林峰倒下的身影。
  
  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外面又传来车声。陈默立刻握枪,但这次来的不是警车,是一辆黑色SUV,没有牌照。
  
  车停在工班房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陈默瞳孔收缩——是刘长乐。专案组组长,腿还打着石膏,拄着拐杖。
  
  刘长乐一个人走过来,推开破门,看见陈默,点了点头。
  
  “刘一白,还是该叫你陈默?”他声音平静。
  
  陈默举着枪,但手在抖。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手机虽然碎了,但SIM卡还在发射信号。我们追踪过来的。”刘长乐走进来,看了眼他手里的枪,“放下吧,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谢谢你。”刘长乐说,“你发来的证据,我收到了。三个小时前,省纪委、公安厅、检察院联合行动,控制了聂长峰和他的一百多个同伙。罗江的天,真的要亮了。”
  
  陈默慢慢放下枪,但没松开。
  
  “那些证据……足够吗?”
  
  “足够了。”刘长乐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他腿伤还没好,站着很吃力,“五一村血案、土地贿赂、洗钱、谋杀……至少二十起命案和他有关。这次,他跑不掉了。”
  
  陈默沉默了。许久,他问:“我表姨呢?”
  
  “陈玉梅医生很安全。聂长峰的人昨晚想动她,但我们提前保护起来了。”刘长乐看着他,“还有看守所那五个人,嘉庆、武田、李想、张浩然、魏翔。今天上午会重新审理他们的案子,很快会无罪释放。”
  
  都结束了。
  
  陈默终于松开手,枪掉在地上。
  
  “那我呢?”他问,“我是越狱犯,杀人嫌犯,还参与了昨晚的枪战。”
  
  刘长乐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
  
  “聂文斌的案子,已经重审了。真凶是当晚和他一起的一个女人,刘丽丽。她其实是聂长峰竞争对手派来的卧底,那晚趁路灯熄灭,用特制的碳纤维棍打死了聂文斌,然后栽赃给你。她昨晚招供了。”
  
  陈默愣住。原来是这样。
  
  “那五个人的案子和你的案子,都会平反。但……”刘长乐顿了顿,“你参与‘渡鸦’组织,非法持枪,造成多人伤亡,这些是事实。”
  
  “所以我还是有罪。”
  
  “有罪,但可以戴罪立功。”刘长乐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省厅特批的证人保护计划。你需要出庭指证聂长峰和‘渡鸦’组织的部分罪行,然后,我们会给你新身份,送你和表姨去南方生活。条件是,永远不再提起这些事,也不再和‘渡鸦’有任何联系。”
  
  陈默看着那份文件。自由,但带着镣铐。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我会依法逮捕你。”刘长乐直视他,“但我不希望那样。你本质不坏,只是被逼到了绝路。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是我的决定,也是……我女儿的建议。”
  
  “刘婷婷?”
  
  “她知道一些内情。”刘长乐没多解释,“她让我告诉你,代码可以重写,人生也可以。”
  
  陈默笑了,笑出了眼泪。
  
  是啊,代码可以重写。但他的人生呢?那些死去的人呢?能重来吗?
  
  他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雪地反射着金光,刺眼。
  
  “我接受。”他说。
  
  刘长乐点头,把文件递给他:“签了字,跟我走。先去医院检查,然后安排你们见面。”
  
  陈默签下名字。刘一白,这是他最后一次用这个名字。
  
  从今以后,他会是谁?不知道。
  
  但至少,天亮了。
  
  他走出工班房,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远处,黑色SUV旁边,站着两个人——是表姨,还有刘婷婷。
  
  表姨看见他,眼泪夺眶而出,跑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怕他消失。
  
  “一白……我的孩子……”
  
  陈默抱住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油烟味。家的味道。
  
  刘婷婷站在车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歉意,也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刘长乐拄着拐杖走过来:“上车吧。路还长。”
  
  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工班房,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然后,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驶向阳光深处。
  
  身后,罗江市在晨光中苏醒。新的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些长眠在黑夜里的灵魂,或许,也能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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