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冬寒 (第2/2页)
“会不会遭天谴?”李从敏收起笑容,“乱世之中,道德是奢侈品。咱们不卖,江南会卖,草原会卖。与其让别人赚,不如自己赚。赚了钱,才能研发更好的技术,才能保住太原。”
腊月二十,太原商队也出发了。一车车军械运往魏州,一箱箱白银运回太原。技术顾问团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夏天。
表面看,太原赚得盆满钵满。
但李从敏心里清楚: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魏州真和朝廷开战,太原必须选边站。选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将军,朝廷密使到了。”亲兵来报。
来的是冯吉,这次带来的是小皇子的亲笔信。信很短,但分量很重:“李将军,朝廷知太原不易。若魏州异动,望将军以大局为重。事成之后,朝廷许太原永镇山西,世袭罔替。”
李从敏把信看了三遍,苦笑:“朝廷这是先给甜枣啊。冯将军,请你转告殿下:太原是大唐的太原,自当以大局为重。但……朝廷也要体谅太原的难处。”
“太傅说了,理解。”冯吉低声道,“太傅还让在下转告将军一句话:石重贵若成事,第一个灭的就是太原。”
李从敏心中一震。
送走冯吉,他独自站在地图前,看了整整一夜。
金陵,皇宫暖阁。
徐知诰正在教孙子写字——李弘冀的儿子,刚满三岁,抓着毛笔乱涂。
“陛下,北方密报。”宰相轻声说。
徐知诰让乳母抱走孙子,展开密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石重贵真要在冬天动手?他疯了?”
“据说训练了三千雪地精兵,已向北潜行。”宰相说,“幽州内应也安排好了,腊月二十五夜,开城门。”
“朝廷知道吗?”
“应该有所察觉,但具体时间不清楚。”宰相说,“赵匡胤已到幽州,加强了防务。不过……内应难防。”
徐知诰踱步沉思。北方打起来,对江南是好事。但打得太快,一方速胜,就不是好事了。最好是持久战,消耗战,把双方都拖垮。
“传旨:第一,江南水军沿江演习,做出要北上的姿态,牵制朝廷兵力;第二,派人接触石重贵,就说江南可以卖粮给他,但要他用幽州的铁矿换;第三……”他顿了顿,“秘密支援幽州一批军械,不要钱,只要赵匡胤一个人情。”
宰相吃惊:“陛下,这岂不是两边下注?”
“乱世之中,不多下几注怎么行?”徐知诰笑,“石重贵赢了,咱们有铁矿;朝廷赢了,赵匡胤欠咱们人情。怎么都不亏。”
“那万一被发现……”
“做得隐蔽些。”徐知诰说,“通过草原转手,多转几道。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推给中间商。”
腊月二十二,江南的“援助”悄悄北上。一批是粮食,走海路到登州,再陆运魏州;一批是军械,走长江到荆州,再通过蜀中商队转运草原,由草原转卖幽州。
路线之复杂,经手人之多,堪称古代版的“洗钱”。
但徐知诰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开封,东宫密室。
小皇子、冯道、韩熙载三人对坐,面前摊着十几份密报,来自不同渠道,但指向同一件事:腊月二十五,幽州有变。
“消息确认了吗?”小皇子问。
“七成把握。”韩熙载说,“咱们在魏州的细作传回消息,石重贵训练了三千雪地精兵,十日前已北上。幽州那边的细作证实,副将张德最近行为反常,频繁接触魏州商人。”
“赵匡胤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敢动张德。”冯道慢悠悠说,“一动,就打草惊蛇。他在等,等魏州军现身,等张德动手,然后……一网打尽。”
“有把握吗?”
“五成。”冯道实话实说,“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赵匡胤是良将,但石重贵也不是庸才。这一仗,谁胜谁负,要看天意。”
小皇子沉默良久:“太傅,如果幽州丢了……”
“那就丢了吧。”冯道说得轻描淡写,“一个幽州,换一个彻底解决魏州的机会,值。”
“可幽州百姓……”
“殿下,老臣教过您:为君者,当有取舍。”冯道正色道,“舍一城,保天下;舍小仁,成大义。石重贵若占幽州,必得意忘形,露出更多破绽。到时候,朝廷再出手,就是名正言顺的平叛,天下归心。”
小皇子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知道冯道说得对,但想到幽州那几十万百姓要在战火中煎熬,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传旨:命河北各州县,秘密收容幽州逃难百姓。开仓放粮,搭建临时住所,费用……从朕的内帑出。”
“殿下仁德。”冯道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光有仁德不够。老臣建议,同时做三手准备:第一,密令赵匡胤,若事不可为,可放弃幽州,退守易州;第二,通知太原李从敏,朝廷需要他的技术支持;第三……让江南知道,朝廷已知晓他们的动作。”
“让江南知道?那不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惊蛇。”冯道说,“徐知诰这个人,谨慎过头。他知道朝廷察觉了,就会收敛,不敢大举插手。这样,北方这一仗,就是咱们和魏州的单挑。”
小皇子点头:“就依太傅。”
圣旨连夜发出。同时发出的,还有小皇子给赵匡胤的密信,只有八个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是告诉他:临机决断,不必请示。
幽州,腊月二十四夜。
赵匡胤站在城头,看着北方漆黑的雪原。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五,如果情报准确,魏州军该到了。
“将军,都安排好了。”杨业低声说,“张德那边,有咱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四个城门,都换了咱们的人把守。城里的魏州细作,抓了十七个,还剩几个放长线。”
“三千新军到了吗?”
“到了,藏在城南军营,对外宣称是来换防的。”杨业说,“火铳队五百人,分守四门。炮兵队一百人,设在瓮城,炮口对准城内主干道。”
赵匡胤点头:“你做得很好。但记住,这一仗的关键不在守城,在反攻。石重贵敢来,就别想回去。”
“将军,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真能赢吗?”杨业声音发颤,“魏州军是百战精兵,咱们的新军只练了一年……”
赵匡胤拍拍他的肩:“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当参谋班第一名吗?因为你敢问真话。是,新军不如魏州军能打。但咱们有火铳,有火炮,有城墙,更重要的是……”他指着城内点点灯火,“有百姓支持。石重贵不得民心,这就是他最大的败因。”
正说着,北方雪原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接着,两点,三点……成百上千点火光连成一片,如星河落地。
“来了。”赵匡胤握紧剑柄,“传令:按计划行事。”
幽州城,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但没有人知道,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仗之后,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天成六年的最后几天,北方的寒风格外刺骨。
而历史的车轮,正在这冰天雪地里,悄然转向。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公元930年冬季,后唐明宗时期确实面临藩镇威胁,幽州一带时有军事对峙。这一时期北方严寒,冬季用兵极为艰难,但并非没有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