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春蛰 (第2/2页)
“只有一个。”崔明说,“草原的战马,优先供应江南。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低三成。”其其格还价,“而且,江南的工匠要带家眷来,在草原定居。他们的子弟,要在草原学堂读书——学草原话,习草原俗。”
崔明一愣:“这……我得请示。”
“去吧。”其其格说,“告诉徐知诰,草原不光是买卖,是盟友。既然是盟友,就要有诚意。”
她看着崔明远去的背影,心中冷笑。徐知诰打的好算盘——派工匠来,既能控制草原的技术发展,又能获得廉价战马。但她其其格也不是傻子,你要控制我,我就同化你的人。
看谁玩得过谁。
太原,深山试验场。
一声巨响,八百步外的土堡被炸得粉碎。硝烟散尽,墨守拙冲上前检查,激动得声音发颤:“成了!将军!射程八百步,精度误差不到一丈!”
李从敏放下千里镜,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装填时间呢?”
“四十息。”墨守拙声音低了下去,“还是太长。”
“太重,太慢,太贵。”李从敏绕着新炮走了一圈,“这门炮,造价多少?”
“一千二百贯。”墨守拙报出数字,“一发炮弹……八十贯。”
李从敏倒吸一口凉气。一门炮一千二,一发炮弹八十,打十发就是八百贯……这哪是打仗,这是烧钱。
“成本能降吗?”
“能,但性能会下降。”墨守拙说,“如果用铸铁代替精钢,造价能降到八百贯,但寿命只有精钢炮的一半;如果简化工艺,能降到一千贯,但精度会差。”
李从敏沉思良久:“造十门精钢的,作为主力;再造三十门铸铁的,作为补充。炮弹……实心弹降到四十贯,开花弹保持八十,但控制产量。”
“将军,咱们真要造这么多?”王先生担忧,“朝廷那边……”
“朝廷在搞军备竞赛,咱们不跟,就会被淘汰。”李从敏说,“但咱们不跟朝廷比数量,比质量。他们造一百门普通的,咱们造十门精良的。战场上,一门好炮顶十门烂炮。”
“可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李从敏说,“你只管造炮。另外,把‘新式火铳’的图纸完善一下,准备拍卖。”
“拍卖?卖给谁?”
“谁出价高卖给谁。”李从敏眼中闪着商人般的光,“魏州、草原、江南,甚至……朝廷。只要价格合适,都可以卖。”
王先生大惊:“将军,这岂不是资敌?”
“是赚钱。”李从敏纠正,“而且,卖出去的图纸,都是‘阉割版’——关键参数是错的,关键工艺是省的。他们照图造出来的,比咱们的差一截。等他们发现时,咱们的新一代又出来了。”
“那要是他们破解了呢?”
“破解需要时间。”李从敏笑,“而时间,就是金钱。咱们用旧技术换钱,用钱研发新技术,永远领先一代。这样,咱们既有钱,又有技术优势,何乐不为?”
王先生叹服:“将军高明。”
李从敏走到试验场边,看着远处被炸碎的土堡。硝烟还未散尽,在春风中袅袅上升。
乱世如棋,技术为子。他李从敏也许当不了皇帝,但当个“技术皇帝”,似乎也不错。
金陵,庐山白鹿洞书院。
李弘冀确实在读书,但读的不是圣贤书,是兵书。徐知诰给他派了三个老师:一个教水战,一个教火器,一个教权谋。
今天上的是水战课。老师在沙盘上摆出长江地形,讲解水军阵型:“殿下请看,长江最窄处在采石矶,宽仅三里,最宜设伏。若在此处布下铁索,再以火船顺流而下,敌船必乱……”
李弘冀听得很认真。他知道,父皇送他来庐山,不只是避风头,更是培养他。将来渡江北伐,他可能要亲自领兵。
课后,崔先生来了,带来草原的回信。
“其其格答应了,但条件更苛刻。”崔先生说,“战马价格低三成,工匠要带家眷定居,子弟要学草原话。”
徐知诰看完信,笑了:“这个女人……有意思。准了。”
“陛下,这样咱们的人就……”
“就怎样?被草原同化?”徐知诰不以为意,“三十个工匠,换每年三千匹战马,划算。至于他们的子弟学草原话……学了又如何?骨子里还是江南人。等将来咱们拿下草原,这些人就是最好的内应。”
崔先生恍然:“陛下深谋远虑。”
“不过,其其格这么精明,咱们也得防一手。”徐知诰说,“告诉那些工匠,表面教真本事,暗地里留几手。关键工艺,只说一半;核心配方,给错的。要让草原永远依赖江南的技术。”
“是。”
崔先生退下后,徐知诰走到书院窗边,看着外面的青山绿水。庐山很美,但比起金陵的繁华,还是太清静了。
“冀儿,想家吗?”他问儿子。
李弘冀老实点头:“想。”
“再忍忍。”徐知诰拍拍儿子的肩,“等你学成了,咱们就打回开封去。到时候,整个中原都是咱们的,你想住哪就住哪。”
“父皇,咱们真能打赢吗?”
“能。”徐知诰很笃定,“因为咱们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
“耐心。”徐知诰说,“朝廷急着一统北方,魏州急着报仇,太原急着赚钱,草原急着自立。只有咱们江南,可以慢慢等,等到他们犯错,等到机会出现。”
他望向北方,眼神悠远:“乱世争雄,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最强的人,是最能等的人。”
幽州,皇家军事学院北方分院。
这是赵匡胤的主意——朝廷在开封建总院,在幽州建分院,专门培养边防将领。他亲自任院长,杨业任教务长。
开学第一天,五百学员列队操场。这些学员来自全国各地,有禁军子弟,有边军精锐,有寒门书生,甚至还有几个草原、契丹的年轻人——是赵匡胤特招的,说是“知己知彼”。
“今天,你们站在这里,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学杀敌的。”赵匡胤的开场白很直接,“学成了,你们可能要去守长城,可能要去巡大漠,可能要去打水战,可能要去攻坚城。所以,在这里,你们什么都要学。”
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早上练武,上午学文化,下午习战阵,晚上研战例。教材是赵匡胤亲自编的,结合了他二十年的实战经验。
最特别的是“实战课”——不是演练,是真打。学员分成红蓝两军,在预设的战场上对抗,用木刀木枪,但战术、阵型、指挥都是真的。受伤了有军医,输了要写检讨,赢了……也没奖励,因为赵匡胤说:“战场上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奖励。”
杨业教的是“特种作战”——雪地潜行、夜袭、侦察、破坏。他把自己在幽州之战的经验全掏出来了,还特意请了几个契丹降卒,教草原骑兵的战术。
一个月下来,学员们脱了一层皮,但眼睛越来越亮。他们感觉到,这里教的东西,和外面那些花架子完全不同。
这天课后,赵匡胤把杨业叫到办公室:“朝廷来旨了,要调你去开封总院任教。”
杨业一愣:“那这里……”
“这里我另外找人。”赵匡胤说,“你去开封,不光是教书,还要学。学朝廷的新战术,新战法,新思路。学成了,再回来教给咱们的人。”
“将军,您这是……”
“这是在为将来做准备。”赵匡胤走到地图前,“天下迟早要一统,仗迟早要打完。但打完了,还要守。到时候,需要的是懂军事的官员,懂谋略的将领,懂治军的统帅。你现在学,将来……就能派上大用场。”
杨业肃然:“末将领命!”
“另外,”赵匡胤压低声音,“到了开封,多跟小皇子接触。我看得出,他是真心想学,也是真心想用你们这些年轻人。把握好机会。”
“是。”
杨业退下后,赵匡胤独自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地图上,魏州、太原、草原、江南,四个点围着一个中心——开封。
他在中心画了个圈,又在四个点各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中心。
“春蛰……”他喃喃自语,“蛰伏得越深,爆发得越猛。这个春天,谁在真蛰,谁在假寐……很快就知道了。”
窗外,春雪融化,溪水潺潺。
冬天真的过去了。
但春天带来的,不一定是生机。
也可能是……更激烈的竞争。
天成八年春,表面平静,暗地汹涌。
朝廷在招兵买马,魏州在偷师学艺,草原在引进技术,太原在研发新器,江南在培养储君。
每个人都在蛰伏,都在积蓄。
等待的,是下一个爆发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不会太远。
因为乱世的棋盘上,没有人能永远蛰伏。
总有人,会先忍不住。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公元932年春季,后唐明宗时期确实有过一段相对稳定的发展期。这一时期军事教育、技术研发、人才培养都得到一定重视。
军事教育的制度化:赵匡胤建立军事学院虽有艺术加工,但反映了五代后期军事教育正规化的趋势。宋代武学的雏形在这一时期开始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