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琴音诉怨动君心 (第2/2页)
“为何选这首曲子?”萧景煜问。
清澜抬起泪眼,看着皇帝。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张向来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些。
“因为臣妾羡慕陈皇后。”她哑着声音说。
“羡慕?”萧景煜挑眉,“羡慕她失宠幽居?”
“羡慕她至少有过宠爱,羡慕她至少敢恨,羡慕她至少……还有人记得。”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妾的母亲去世时,除了臣妾,没有人记得她。父亲很快有了新欢,姨娘很快掌了中馈,侯府很快就忘了曾经有过一位主母。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萧景煜沉默。他想起自己的生母李太妃。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在他七岁那年“病逝”,宫中讳莫如深,无人敢提。他用了十年时间,才查清真相——是被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毒杀。为了皇权,一条人命轻如草芥。
“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他忽然问。
清澜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太医说是痨病。可母亲身体一向康健,病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臣妾在母亲留下的遗物里,找到半张药方,上面有一味‘鬼臼’,用量微妙,长期服用会损伤肺腑,症状与痨病无异。”
“药方何在?”
“臣妾入宫前,交给了太后娘娘。”清澜顿了顿,“与之一起的,还有半张边关布防图残片,是王家与北狄交易的证据。”
萧景煜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你可知,私藏边防图是什么罪名?”
“臣妾知道。”清澜迎上他的目光,“但臣妾更知道,通敌叛国是什么罪名。皇上可以治臣妾的罪,但请皇上先治王家的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更鼓远远传来,已是亥时。
良久,萧景煜转身走回炕边,重新坐下。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今日这番话,朕记下了。”他放下茶杯,看向清澜,“但你要明白,扳倒一个世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王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都有势力,单凭一张残片,定不了罪。”
“臣妾明白。”清澜起身,走到皇帝面前,跪下行了大礼,“臣妾不求一朝雪冤,只求皇上给臣妾一个机会,让臣妾亲手为母亲讨回公道。”
萧景煜看着她。这个女子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看似柔弱,实则坚韧。他知道她在利用他,利用皇权来报仇。可他竟然不觉得厌恶,反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恻隐。
他们都是失去母亲的人,都在深宫里挣扎求生,都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和仇恨。
“起来吧。”他伸手,这一次实实在在地握住了清澜的手臂,将她扶起,“今夜,你留在养心殿。”
清澜身子一僵。虽然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她能感觉到皇帝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烫得她肌肤发疼。
“怕吗?”萧景煜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清澜摇头,又点头:“怕。但臣妾更怕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萧景煜笑了,这次笑意抵达了眼底。他松开手,走向内室:“过来。”
内室的布置更加简朴。
一张紫檀木雕花大床,挂着明黄色的帐幔;一张梳妆台,一面铜镜;一个衣柜,一个衣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窗边的小几上燃着一对红烛,烛泪缓缓堆积,凝成珊瑚状。
萧景煜在床边坐下,自己解了外袍的盘扣。清澜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虽然青羽教过她侍寝的规矩,可真正面对时,那些规矩都化作了空白。
“还不过来?”萧景煜抬眼。
清澜深吸一口气,走到床前,跪下来为他脱靴。这是嫔妃侍寝的规矩,要亲手为君王更衣。她的手有些抖,解了半天才解开靴子的系带。
萧景煜垂眼看着她的发顶。乌黑的发丝挽成简单的髻,那支白玉兰花簪斜斜插着,花瓣在烛光下几乎透明。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靴子脱下,清澜又起身为他宽衣。明黄色的常服一层层褪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肌肤,冰凉得让他微微一颤。
“你很冷?”萧景煜握住她的手。那手小巧精致,手指纤长,掌心却有薄茧,是常年做女红留下的。
“臣妾不冷。”清澜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萧景煜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抬手取下她发间的玉簪。青丝如瀑般散落,披了一肩。他抚过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告诉朕,你入宫,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清澜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烛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映出她苍白的面容。
“起初,是为了活命。”她诚实地说,“姨娘容不下臣妾,若不入宫,迟早会‘病逝’,像母亲一样。后来,是为了报仇。再后来……”她顿了顿,“臣妾不知道了。”
“不知道?”萧景煜挑眉。
“是。”清澜的声音轻如叹息,“臣妾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八岁前,是为了让母亲开心;八岁后,是为了活下去;入宫后,是为了报仇。可报仇之后呢?臣妾不知道。”
萧景煜沉默。他何尝不是如此?七岁前,是为了让母亲高兴;七岁后,是为了在深宫里活下去;登基后,是为了稳住江山。可他真正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或许这就是帝王和嫔妃的悲哀——他们拥有天下人艳羡的权势富贵,却连最简单的“为自己而活”都做不到。
“睡吧。”萧景煜吹熄了蜡烛。
黑暗瞬间笼罩。清澜僵直地躺着,能感觉到身侧的温热,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她以为会发生什么,可皇帝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动作。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更鼓又响了一次,已是子时。
“皇上?”清澜轻声唤道。
“嗯?”
“您……不碰臣妾吗?”她问得直白,脸颊却烧了起来。
萧景煜在黑暗中侧过身,面对着她。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你在害怕。”他说的是陈述句。
清澜咬唇:“臣妾……是有些怕。”
“怕朕?”
“怕……怕疼。”她实话实说。青羽告诉她,初次侍寝会很疼,让她忍着些。她不怕忍疼,可那种未知的恐惧,还是挥之不去。
萧景煜低低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伸出手,将清澜揽入怀中。清澜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皇帝的怀抱很宽厚,很温暖,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意外地让她觉得安心。
“睡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今夜不碰你。”
清澜怔住。不碰她?那明日该如何交代?敬事房的太监记档,若皇帝未临幸,她将成为整个后宫的笑柄。
“可是……”
“没有可是。”萧景煜打断她,“朕说睡,就睡。”
清澜不再说话,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这是她八岁以后,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母亲的怀抱是柔软芬芳的,皇帝的怀抱是坚实温暖的,相同的是,都让她觉得安全。
困意渐渐袭来,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梦乡。
萧景煜却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怀中女子安静的睡颜。月光照在她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尖小巧,唇色淡粉。她睡着时像个孩子,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他想起她弹琴时决绝的眼神,说起母亲时含泪的眼眸,还有那句“臣妾更怕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女子,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看似温顺,实则锋芒暗藏。
他要不要用这把剑?
用,就要承担风险。王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用,难道任由他们继续通敌卖国?
怀中的女子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找更温暖的位置。萧景煜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
罢了,就用这把剑。至少,这把剑的主人,和他一样痛恨那些蛀空江山的蠹虫。
清澜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发现自己还躺在皇帝怀里,脸腾地红了,慌忙想退开,却被一条手臂箍住了腰。
“醒了?”萧景煜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意外地性感。
“皇上……”清澜不敢动,“该上朝了。”
萧景煜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手。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晨光熹微中,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还有些惺忪,少了昨夜的清冷倔强,多了几分柔软。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
清澜点头。她确实睡得很好,一夜无梦,是入宫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
萧景煜终于松开手,起身下床。清澜也跟着起来,为他更衣。朝服繁复,里三层外三层,她做得有些笨拙,但很认真。萧景煜垂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
“今日起,朕会常召你侍寝。”
清澜手一顿,继续为他系腰带:“臣妾遵旨。”
“不只是侍寝。”萧景煜握住她的手,“养心殿的书很多,你可以来看。棋也可以常来下。朕……需要一个人说说话。”
清澜抬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她忽然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其实很孤独。三宫六院,前朝后宫,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接近他,没有人真正关心他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臣妾……可以吗?”她轻声问。
“你可以。”萧景煜松开手,转身让徐安进来梳头。
清澜退到一边,看着铜镜中皇帝的侧影。徐安为他戴上朝冠,系好冠缨,那个温柔搂着她入睡的男子不见了,又变回了威严冷峻的帝王。
一切收拾妥当,萧景煜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清澜。
“那半张药方和布防图,朕会向太后要过来。”他说,“你母亲的案子,朕会查。但你要有耐心,也要学会自保。”
“臣妾明白。”清澜跪下行礼,“谢皇上。”
萧景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晨光中。
清澜还跪在地上,直到青羽进来扶她。
“主子,”青羽压低声音,难掩欣喜,“徐公公说,皇上吩咐了,让主子用了早膳再回去,还赏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主子喜欢读书写字。”
清澜起身,腿有些麻。她走到窗边,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晨光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金色,一群白鸽掠过天空,羽翼划破朝霞。
“青羽,”她轻声说,“我们可能……真的有机会了。”
早膳很丰盛,八样小菜,四样点心,两样粥品。清澜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粳米粥。用罢早膳,徐安亲自送她出养心殿。
“婉仪慢走。”徐安的态度比昨日更恭敬三分,“皇上说了,婉仪若想来看书,随时都可以来,不必通传。”
“多谢公公。”清澜颔首。
凤鸾春恩车已等在殿外,还是昨夜的马车,还是昨夜的嬷嬷。清澜上车,马车缓缓驶离养心殿。
路上,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清晨的皇宫渐渐苏醒,太监宫女们穿梭在各宫之间,开始一天的忙碌。路过御花园时,她看见几个低位嫔妃在散步,看见她的马车,纷纷停下脚步,眼神复杂。
清澜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回到听雨轩,已是辰时三刻。宫人们早已得了消息,齐齐跪在院中迎接,个个脸上带着喜色。主子得宠,他们的日子才好过。
“都起来吧。”清澜淡淡道,径直走进内室。
青羽跟进来,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问:“主子,昨夜……可还顺利?”
清澜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按照规矩,初次侍寝后,会有嬷嬷来验看元帕,记录在案。可昨夜皇帝并未碰她,这……
“皇上自有安排。”她只能这么说。
果然,巳时初,敬事房的孙嬷嬷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面皮白净,眼神精明,见清澜时笑得一脸褶子:“给昭婉仪道喜了。”
清澜端坐在主位上,手心微微出汗。
孙嬷嬷呈上一个锦盒:“这是皇上赏赐的。”
青羽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做工精巧,价值不菲。清澜谢了恩,孙嬷嬷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在屋内逡巡。
“嬷嬷还有事?”清澜问。
“这个……”孙嬷嬷搓着手,“按照规矩,老奴要验看元帕,记录在档。”
空气凝固了一瞬。
清澜正要开口,外间突然传来徐安的声音:“皇上口谕——”
满屋人齐刷刷跪倒。
徐安走进来,扫了孙嬷嬷一眼,才朗声道:“皇上口谕:昭婉仪侍寝有功,赏玉如意一对,东海珍珠一斛。另,元帕已由朕亲自收存,敬事房不必记录。钦此——”
孙嬷嬷脸色一变,随即堆起笑容:“是是是,老奴遵旨。”
徐安又对清澜笑道:“婉仪好生歇着,皇上说了,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有劳公公。”清澜示意青羽打赏。
徐安离去后,孙嬷嬷也不敢多留,讪讪告退。内室只剩下清澜和青羽两人。
“主子,”青羽关上门,难掩激动,“皇上这是……这是在护着您啊!”
清澜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皇帝亲自收存元帕,免去敬事房验看,这是在告诉后宫——沈清澜是他护着的人,谁也别想拿规矩来压她。
可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仅仅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她昨晚那番话?
“青羽,”她轻声问,“你说,皇上是个怎样的人?”
青羽想了想,认真地说:“奴婢说不清。但奴婢觉得,皇上对主子,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吗?清澜抚摸着皇帝赏赐的步摇,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帝王恩宠,向来如镜花水月,今日盛宠,明日就可能打入冷宫。她不能沉溺,不能依赖,她要保持清醒。
“把那盒胭脂拿来。”她忽然说。
青羽一愣,还是依言取来那盒鎏金胭脂。清澜打开盖子,用指甲挑出一点,放在鼻尖轻嗅。茉莉花香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腥气,是朱颜散特有的味道。
“主子,这胭脂……”
“继续用。”清澜盖上盖子,“不仅要用,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用。”
青羽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
“下毒之人见我没有起疹子,定会疑惑,要么加大剂量,要么换一种毒。”清澜冷笑,“只要她动手,就会露出马脚。”
“可万一伤到主子……”
“不会。”清澜摇头,“我已经知道胭脂有问题,自然会防范。你去找些茉莉花粉来,颜色与这胭脂相近,以后我涂抹时,你用花粉替换。”
青羽点头应下,又忧心忡忡:“主子,皇上虽然护着您,可后宫耳目众多,咱们还是要小心。”
“我知道。”清澜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养心殿的方向,“所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得宠了。越是张扬,想害我的人越会忌惮,越会露出破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含着霜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母亲,您看见了吗?女儿没有忘记您的仇,没有忘记您说的话。活下去,活得明白——女儿正在做。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一只白鸽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绿豆般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澜伸出手,白鸽也不怕,跳到她掌心,咕咕叫着。
“去吧。”她轻轻一托,白鸽展翅飞向蓝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正好。
沈清澜站在窗前,第一次觉得,这座冰冷的皇宫,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