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0章尘封的罪与罚 (第2/2页)
“你是说——”陆峥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是说。”老鬼打断了他,“是档案在说。”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到陆峥面前。那是一份手写的笔录复印件,纸张泛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笔录的开头写着:“询问人:赵恒。被询问人:林建国。”
时间是1997年5月。
陆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林建国的口供,是赵恒记录的。那份口供里,林建国“如实交代”了陈怀远收受贿赂的“全部过程”,包括时间、地点、金额、参与人员,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真的一样。
可这份口供本身,就是假的。
因为林建国后来翻供时说,赵恒在询问之前,已经把写好的“口供”拿给他看,让他照着背。他背不下来,赵恒就一句一句地教他,教了整整三天。
“这份笔录,”陆峥抬起头,“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老鬼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因为当年复查陈怀远案子的那个专案组,是我带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在卷宗里发现了疑点,重新提审了林建国,他才说了真话。”
“那为什么赵恒没有受到处理?”
老鬼苦笑了一下。
“因为赵恒的后台,比顾长庚硬得多。”他说,“1997年,赵恒的岳父是省里的领导。复查报告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赵恒不仅没有被处理,反而在之后几年步步高升,一路坐到了现在的位置。”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陈默知道这些吗?”陆峥又问了一遍。
老鬼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说,“他只知道他父亲是被冤枉的,知道顾长庚跑了,知道林建国背叛了。但他不知道赵恒——他以为赵恒是他父亲的战友,是他家的恩人。赵恒这些年一直‘照顾’他们家,陈默能进警校,能分配到江城刑侦支队,都是赵恒帮的忙。”
陆峥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陈默为什么会被策反,明白了陈默为什么会对体制失望,明白了陈默为什么甘心做“幽灵”的棋子。
不是因为他是坏人。
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毁掉他父亲的人,就是他应该效忠的这个系统本身。而他唯一能报仇的方式,就是站在这个系统的对立面。
可他没有看到全貌。
他看到的,是别人让他看到的。
“赵恒跟‘幽灵’是什么关系?”陆峥问。
老鬼把那根被捻得变形的烟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靠在椅背上。
“我还在查。”他说,“但目前能确认的是——赵恒是‘蝰蛇’在江城最早的一批联系人之一。顾长庚的走私案,背后有境外势力的支持。赵恒帮顾长庚脱身,不是因为他收了钱,而是因为有人在更高的层面下了命令。”
“谁?”
老鬼看着他,目光很深。
“‘幽灵’。”他说,“真正的‘幽灵’,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可以调动‘蝰蛇’在江城的所有资源。赵恒只是那个位置上的其中一任。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另有其人。”
陆峥想起了陈默临死前说的话——“‘幽灵’是潜伏在江城的老狐狸。”
老狐狸。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一张网。是一张织了几十年、根系深入到这座城市每一寸肌理中的网。
“你把这些告诉陈默,”陆峥说,“他会倒戈。”
老鬼摇了摇头。
“不会。”他的声音很平静,“至少现在不会。因为他不会信我们。他信了赵恒十几年,你突然告诉他赵恒是害他父亲的凶手之一,他会觉得你在挑拨离间。他会觉得这是我们的计策,是想让他背叛‘幽灵’。”
“那怎么办?”
老鬼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赵恒和陈怀远,看了很久。
“让他自己发现。”他说,“让他自己去查。当他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他就不得不信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推给陆峥。
是一把钥匙。铜制的,很小,像是开某种旧式箱子的钥匙。
“这是什么?”
“陈怀远的遗物。”老鬼说,“陈怀远死后,他的东西都被封存了。这把钥匙不在封存清单里,是我从档案室一个旧箱子里找到的。我不知道它能打开什么,但陈怀远把它藏得这么深,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陆峥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很小,很轻,可它压在手心里的重量,像一块石头。
“把钥匙交给陈默。”老鬼说,“让他自己去打开那个箱子。让他自己去发现真相。”
陆峥看着手心里的钥匙,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不信呢?”
老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峥,看着窗外那两棵梧桐树。
“那我们就只能毁了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他手里掌握的情报太多了。如果他不倒戈,他就必须被清除。这是规矩。”
陆峥把钥匙收进口袋。
他想起陈默,想起他们曾经在警校一起跑步、一起吃饭、一起在深夜里聊理想。陈默那时候说,他想当一个好警察,一个像他父亲那样的好警察。
他不知道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他以为他知道。
可他所知道的,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陆峥站起身来。
“我去找他。”
老鬼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小心。”
陆峥走出档案馆的时候,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衣服。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铜质的,凉凉的,可他觉得烫。
他拿出手机,找到陈默的号码。
上一次通话是三个月前,陈默打来的,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在跑新闻,陈默说有空一起吃饭,他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条消息。
“陈默,我有你父亲的东西。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梧桐树下,等了三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个小时。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你父亲不是自杀的。”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只有一个字。
“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