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急诊铃碎半生安 (第2/2页)
“不会的……不会的……”柒寒喃喃自语,反复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祈祷。“他是医生,他懂怎么保护自己,他救过那么多重伤员,他一定能挺过来的……”
抢救室的门,在她绝望的呢喃中,突然开了。
为首的神经外科主任摘下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与痛苦。他摇了摇头,对着院长和一众等待的医生,缓缓说出了那句让柒寒彻底崩溃的话。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周明轩医生,于今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抢救无效,临床死亡。”
尽力了。
抢救无效。
临床死亡。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柒寒的头顶轰然炸开。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猛地挣脱开扶着她的护士,疯了一样冲向抢救室。“明轩!周明轩!你出来!你不许死!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要陪我去苏州,要陪我去乡下种花,要给我做一辈子的饭!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抢救室里,一片狼藉。各种医疗仪器散落一旁,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周明轩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一层白色的布单,从头到脚,将他的身体彻底遮住。他的白大褂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干净的雪松味,被浓重的血腥味取代。
柒寒扑到手术台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掀开那层布单。身边的医护人员连忙拉住她,生怕她受到更大的刺激。“柒寒姐,你别这样,周医生他已经走了……”
“放开我!那是我丈夫!我要看看他!”柒寒嘶吼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开众人的手,一把掀开了布单。
那一刻,她的呼吸瞬间停止。
周明轩的脸上,布满了血迹和灰尘,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紧紧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额头有一道巨大的伤口,血肉模糊,已经被医护人员简单地缝合处理过,却依旧能看出当时撞击的惨烈。他的脖子上,还围着她织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围巾上沾满了鲜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僵硬地贴在他的颈间。他的双手,那双曾经握过手术刀,救过无数人的手,布满了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和血迹,指骨扭曲,显然是在撞击中,为了保护患者,硬生生被撞断的。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揉她的头发,再也不会给她煎蛋,再也不会说出那句温柔的“放心吧,有我在”。
柒寒蹲在手术台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他的脸凉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和早上那个温热的、鲜活的他,判若两人。她的指尖拂过他额头的伤口,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晕开一小片血迹。
“明轩……你醒醒……”柒寒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求。“你看看我,我是柒寒啊。你早上还说,晚上要给我做山药排骨汤,你还说要陪我去拿旗袍,你还说要和我去乡下盖院子……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你怎么能丢下我,丢下向阳……”
她的哭声,压抑而悲痛,在空旷的抢救室里回荡。身边的医护人员纷纷转过头,抹着眼泪。他们都是周明轩的同事,看着他从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成长为医院的骨干,看着他敬业奉献,看着他温柔善良。他总是主动值夜班,总是把最难的手术揽在自己身上,总是对患者和同事耐心十足。这样一个好人,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就在柒寒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时,抢救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伴随着粗暴的怒骂声、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医护人员的呵斥声,一群情绪激动的人,冲破了警戒线,冲到了抢救室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项链,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人。他们一冲进来,就开始打砸抢救室门口的医疗设备,显示器、病历车被砸得稀烂,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医生呢!你们医院的医生都是废物!我儿子出了车祸,你们为什么不先救我儿子!那个医生死了就死了,凭什么浪费那么多医疗资源救他!把我儿子的主治医生叫出来!不然我砸了你们这个破医院!”男人的嘶吼声粗暴又恶毒,打破了抢救室里的悲痛氛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这个男人,是此次连环车祸中一名重伤患儿的父亲。孩子送来的时候,已经生命垂危,周明轩在赶往急诊的路上,第一时间指挥医护人员对孩子进行急救,可孩子的伤情太过严重,还没来得及推进手术室,就已经停止了呼吸。这位父亲接受不了现实,认定是医院救治不力,又听说医院把大量专家投入到对周明轩的抢救中,顿时心生怨恨,纠集了一群亲戚朋友,跑来医院闹事。
柒寒听到这番话,原本悲痛欲绝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滔天的怒火。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人,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个男人,竟然在她的丈夫刚刚因公殉职,尸骨未寒的时候,说出如此恶毒的话。周明轩为了救素不相识的患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到头来,却要被这样的人辱骂、践踏。
“你给我闭嘴。”柒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寒意。她一步步朝着那个男人走去,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挂着泪水,可周身的气场,却让原本嚣张的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我闭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又嚣张起来,举起铁棍,就要朝着柒寒挥去。“我看你也是医院的帮凶!今天我连你一起打!”
身边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前,想要护住柒寒。可柒寒却抬手,拦住了他们。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我是周明轩的妻子。”柒寒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口中那个浪费医疗资源的医生,是我的丈夫。他刚刚结束一台六小时的大手术,水米未进,听到急诊救援的命令,第一时间冲到现场。他为了推开你口中那个‘本该被救’的患者,还有另一个老人,自己被失控的渣土车撞上,浑身骨头断了大半,内脏破裂,颅脑损伤,在手术台上,抢救了两个小时,永远地离开了。”
她顿了顿,指着手术台上盖着白布的周明轩,声音颤抖,却依旧坚定:“他今年四十七岁,他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与急诊的骨干医生,二十多年来,他做过超过五千台手术,救活了超过三千名重伤患者。他的手机里,存着上百个患者的感谢信息,逢年过节,都会有他救过的病人,给他送土特产。他一辈子救死扶伤,无愧于心,无愧于身上的白大褂。”
“你的儿子去世,我们都很痛心。这是一场谁都不想发生的意外,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在拼尽全力救治每一个伤员。可你不去追究事故的责任,却在这里打砸医院,辱骂一个为了救人而牺牲的医生。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你配当一个父亲吗?你配做人吗?”
柒寒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那个男人的心里。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举着铁棍的手,僵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周围闹事的人,也都沉默了,看着抢救室里那个盖着白布的身影,看着柒寒悲痛却坚定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伤心了……”男人放下铁棍,嘴里喃喃地辩解着,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伤心?”柒寒笑了,笑得泪流满面。“我的伤心,比你多一万倍。他是我相伴二十多年的丈夫,是我女儿的父亲。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要回家给我做排骨汤。我们约定好,等忙完这阵子,就去苏州旅行,就去乡下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安度晚年。可现在,他躺在那里,再也回不来了。你的伤心,是失去了儿子;我的伤心,是失去了我的整个世界。”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她转过身,重新走回手术台边,轻轻握住周明轩冰冷的手。那只手,曾经温暖而有力,牵着她走过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如今,却僵硬而冰冷,再也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院长立刻示意保安和闻讯赶来的民警,将闹事的人带走。医院的心理咨询师走到柒寒身边,想要给她做心理疏导,却被柒寒轻轻推开。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陪在周明轩身边,再多待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柒寒的手机再次响起。她麻木地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向阳”两个字,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该怎么告诉向阳,那个最爱她的爸爸,那个会记得她所有喜好,会给她炖莲藕排骨汤,会在她受委屈时默默守护她的爸爸,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向阳欢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把温柔的刀,再次割开她的伤口。
“妈!我和林溪在博物馆看到了超好看的文物!对了妈,爸爸今天手术结束了吗?晚上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好不好?林溪说她想吃本地的铜锅涮肉,我们……”
“向阳……”柒寒打断女儿的话,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你马上来医院,带着林溪,快来。”
向阳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声音里的欢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爸爸出事了?”
柒寒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向阳,你爸爸……你爸爸他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向阳的尖叫,还有手机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林溪慌乱的呼喊声。柒寒挂掉电话,靠在手术台上,看着周明轩冰冷的身体,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医院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因公殉职的医生,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抢救室里的监护仪,依旧发出冰冷的滴滴声,提醒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个温柔善良、敬业奉献的男人,真的永远离开了。
柒寒坐在手术台边,紧紧握着周明轩的手,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岁月静好,她的半生安稳,都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随着那辆失控的渣土车,彻底破碎。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晨给她煎蛋,再也没有人会在她心情不好时做糖醋排骨,再也没有人会牵着她的手,在公园散步,和她畅想乡下的晚年生活。
她的世界,从此没了光。
不知过了多久,医院的同事们轻轻走过来,想要将周明轩的遗体送往太平间。柒寒死死地抓着周明轩的手,不肯松开。“别碰他,他冷,他需要我陪着……”
“柒寒姐,周医生走了,我们要让他体面地离开。”骨科的副主任红着眼睛,轻声劝说。“我们会给周医生整理好仪容,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
柒寒看着同事们悲痛的脸庞,终于慢慢松开了手。她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布单重新盖好,推着周明轩的遗体,缓缓走出抢救室。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沉重,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廊里,所有正在救治伤员的医护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默默站在两侧,对着周明轩的遗体,深深鞠躬。他们的眼里,满是敬意与悲痛。这位用生命守护患者的医生,值得所有人的致敬。
柒寒跟在担架车后面,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耳边反复回响着周明轩早上说的那句话。
“晚上等我回家吃饭。”
好,我等你。
可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城市。急诊楼前的救护车鸣笛声依旧刺耳,救援还在继续,可那个冲在救援第一线的男人,却永远地留在了这个深冬的上午,留在了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医疗岗位上,用生命,践行了医者的誓言。
柒寒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哭声。她的半生欢喜,半生安稳,都随着这场惨烈的意外,彻底化为泡影。时光这支温柔的画笔,曾经为她描绘了最美好的岁月静好,如今,却用最残忍的笔触,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