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清洗扩大化 (第2/2页)
“为了新政……” 李瑾喃喃重复,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沈勇,你说,用这么多人的鲜血和头颅铺就的道路,真的能通往我们想要的‘新世’吗?大哥他……或许只是反对新政,未必真有加害我之心……”
“殿下!” 沈勇急忙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此话万万不可再说!废太子诏书已下,元稹等人谋逆之罪已定,此乃铁案!陛下如此做,正是为了保护殿下,为殿下日后登基扫清障碍!殿下切不可有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 李瑾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族诛”两个字上,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恶心。元稹或许该死,但他的父母妻儿何辜?那些仅仅因为与他有旧、或对新政有异议就被列入名单的官员、士绅,又有多少是真正的“逆党”?
他知道沈勇说得对。政治斗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尤其是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母亲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为他铺路,也是在用最极端的手段,震慑所有潜在的反对者,确保新政能够推行下去。这或许就是通往权力巅峰、实现宏大理想的必经之路,充满了血腥和肮脏。
可是……这样的道路,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那个在江·都码头意气风发,梦想着开创一个更公平、更强大、更文明国度的自己,可曾想过,这梦想的实现,需要踏着如此多的尸骨前行?
“殿下,”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禀报,“狄阁老在外求见。”
李瑾精神微微一振:“快请。”
狄仁杰走了进来,数日不见,这位老臣似乎更加苍老了,背脊微微佝偻,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行礼后,看着李瑾案头的文书,长长叹了口气。
“狄公,” 李瑾挥退左右,只留沈勇在门口守卫,急切地问,“外面的情形……究竟如何了?那份名单……”
狄仁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殿下,陛下心意已决,非老臣所能劝谏。名单……只是开始。来俊臣、周兴、索元礼等人已被启用,授予重权。陛下有旨,‘宁枉勿纵’。老臣恐怕……这场风波,将远超洛阳,蔓延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有多少冤魂,要徘徊不散了。”
李瑾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要用如此酷烈的手段?”
“殿下,” 狄仁杰看着李瑾,目光复杂,有痛心,有无奈,也有深深的忧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殿下遇刺,陛下震怒,此事已非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陛下是要借此机会,一举铲除所有反对新政的势力,无论中央地方,无论明面暗中。唯有以血洗血,以杀止杀,方能震慑人心,为新政推行扫清障碍。这……便是皇权的逻辑,也是改革的代价。”
他顿了顿,低声道:“老臣今日来,是想提醒殿下。这场清洗,固然残酷,但亦是殿下的机会。陛下在为您铺路,您必须……必须学会适应,甚至……利用。将来,这江山,这新政,都要压在您的肩上。仁慈,是美德,但在权力的刀锋上,过度的仁慈,只会害人害己。殿下,您……要好自为之。”
狄仁杰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李瑾的心上。他知道,狄仁杰说的是事实,是母亲希望他明白、也必须明白的道理。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江·都的烟火,流民的惨状,朝堂上的争论,大哥绝望的脸,还有那份长长的、沾满鲜血的名单……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迷茫和痛苦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坚定所取代。他伸出手,拿起笔,在那份授权地方“便宜行事”的密旨副本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在旁边批注了两个字:“可”。字迹有些颤抖,但清晰可辨。
狄仁杰看着那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慰,也有悲凉。他知道,那个曾经怀抱理想、试图以相对温和方式改革的太子,正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被迫迅速地“成长”着。只是这种成长的代价,太过惨重。
“狄公,” 李瑾放下笔,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冷硬,“新政的条文,律法的修订,还需您多多费心。待这场风波……过后,我们需要一套更完善的规则,来约束权力,来避免……类似的悲剧,再次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发生。”
狄仁杰肃然拱手:“老臣,定当竭尽全力。” 他知道,李瑾口中的“规则”,指向的是未来。而眼下,他们必须先度过这场席卷全国的腥风血雨。
就在狄仁杰离开后不久,数匹背插赤旗、标志着最高等级紧急文书的驿马,从洛阳皇城飞驰而出,分赴各个方向。 几乎同时,一队队甲胄鲜明、神情冷峻的缇骑(特务/司法混合武装),在来俊臣、周兴等人的亲自率领或指派下,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洛阳城内那些尚未在第一批名单上、但已被暗中标注的府邸、衙门、乃至寺庙、道观。
清洗,正式扩大化了。
江南道,苏州。
刺史顾允升,出身吴郡顾氏,乃是江南士族领袖之一,对新政中的“摊丁入亩”、“清丈田亩”等政策向来阳奉阴违,暗中联络本地豪绅,软抵硬抗。腊月二十五,一队来自洛阳、手持皇帝密旨和御史台公文、由索元礼亲信带领的缇骑,突然闯入刺史府,以“勾结元稹逆党、沮坏新政、图谋不轨”的罪名,将正在宴请本地士绅的顾允升当场锁拿。同一天,苏州城内与顾氏往来密切的数十家豪族、富商,亦被抄家拿问。一时间,苏州大族,人人自危,往日对新政的抵触和暗中串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争先恐后的“检举揭发”和“踊跃捐输,以助新政”。
山东道,齐州(济南)。
齐州都督、琅琊王氏子弟王涣,是山东士族在军中的代表人物,对朝廷“削藩”、“整顿府兵”之策颇为不满,曾多次上疏谏阻。腊月二十七,一道八百里加急圣旨送至齐州,剥夺王涣一切官职爵位,锁拿进京问罪,罪名是“暗通河北逆藩(影射与河北某些对朝廷不满的军镇有勾结)、诽谤国策、其子与元稹侄孙有联姻”。王涣试图反抗,被其副将(早已被收买)当场拿下。齐州军府震动,山东将门噤若寒蝉。
河北道,幽州。
范阳卢氏,五姓七望之一,树大根深,对朝廷“科举取士”、“抑制豪强”之策怨恨已久,是河北地区反对新政的隐形核心。腊月二十八,新任幽州都督、女帝心腹大将王孝杰,持“便宜行事”密旨,以“卢氏隐匿田亩、抗缴新税、私蓄甲兵、散布谣言、与洛阳逆党书信往来”等罪名,派兵包围卢氏祖宅。卢氏家主起初还以百年望族自恃,拒不合作,甚至鼓动家丁、佃户对抗。王孝杰毫不手软,下令强攻,当场格杀反抗者数十人,将卢氏家主及核心族人两百余口全部下狱,抄没家产田宅无数。消息传出,河北豪强,尽皆股栗,往日嚣张气焰,一扫而空。
即便是相对偏远的剑南道、岭南道,亦不平静。 地方官员借着“清查逆党、推行新政”的东风,大肆打击异己,清理政敌,许多原本对新政推行不力、或与地方豪强有利益勾连的官员纷纷落马,取而代之的,多是较为听话、或急于表现的新面孔。
洛阳城内,更是风声鹤唳。 来俊臣的“制狱”成了人间炼狱,各种闻所未闻的酷刑被发明出来,用以撬开“犯人”的嘴,获取他们想要的“供词”。攀咬、诬告成为风尚,今日还是高高在上的官员,明日就可能因仆役的一句“举报”或同僚的一封“密信”而锒铛入狱,家破人亡。白色恐怖笼罩全城,官员们上朝如同上刑场,下朝后闭门谢客,同僚之间不敢往来,甚至父子兄弟亦互相提防。
这场以“肃清元稹逆党”为名的政治大清洗,如同失控的野火,在女帝的意志和酷吏的推动下,迅速从中央蔓延到地方,从高层官员波及到中下层吏员、士绅乃至富商。 它不再仅仅是为刺杀案寻找“凶手”,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彻底铲除所有反对势力、重塑帝国权力结构、为“永昌新政”扫清一切障碍的系统性镇压。无数人在这场风暴中家破人亡,无数冤魂在哀嚎,帝国的肌体在流血,但同时,所有明面上的反对声音,也在这场恐怖的铁蹄下,被碾得粉碎。
腊月将尽,年关将近,但神都洛阳,乃至整个大周帝国,却感受不到丝毫喜庆。 只有刺骨的寒风,弥漫的血腥,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清洗的闸门已经打开,在达到它的目的之前,在流尽最后一滴“需要流”的血之前,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
而这场风暴的策源地,紫宸殿中的那位女帝,只是冷漠地批阅着一份又一份报告“成果”的奏章,看着名单上一个个被划掉的名字,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在她心中,这漫天的血光,正是通往她理想中那个强大、高效、令行禁止的崭新帝国,所必须付出的、惨痛而必要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