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锁麟囊 (第1/2页)
捋铁丝的要领,一是找纹,二是找路。
张来福一路捋着铁丝往家走,他找不到纹,也找不到路,因为他注意力不集中。
邱顺发被顾百相困在了绮罗香绸缎局,虽然具体情况有些复杂,但究其原因,邱顺发当时是为了救张来福。
张来福现在不知道孙光豪什麽时候能送走那位女祖师,也不知道孙光豪什麽时候能想出办法制伏顾百相,可他知道顾百相的实力,他知道邱顺发随时可能没命。
无论如何,都得帮邱顺发一把。
可孙光豪说得也没错,张来福对绫罗城的魔境并不熟悉,对顾百相也不熟悉,现在要是贸然前往,他帮不上忙,只能添乱。
绮罗香绸缎局。
邱顺发为什麽要躲在绸缎局?为什麽孙光豪说那地方比较安全?
张来福想起一件事,邱顺发曾经说过,柳绮云对顾百相比较熟。
或许从柳绮云那能想到些办法。
张来福去了绮罗香绸缎局,不是魔境的,是真正的绮罗香绸缎局。
柳绮云坐在柜台上,看着帐本长吁短叹,从黑沙口回来之後,生意一直不顺,帐上只出不进,现在连工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
这也怨不得别人,当初她卖铺子的时候,一群老主顾只能另找别家,而今她回来了,老主顾和别家的生意也做熟了。
「一身外债还不上,工人现在还跑光了,老弟呀,我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要不把铺子盘给你算了。」一见了张来福,柳绮云就开始倒苦水。
张来福摇摇头:「我做不了绸缎生意,我不是这行人。」
柳绮云一拍胸脯:「我是这行人,我有出师帖,要不我写个卖身契,把我自己一并卖给你,我给你当个内掌柜。」
张来福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划算:「我买了铺子,让你当掌柜,我岂不是吃亏了吗?」
「不吃亏的,除了当掌柜,我还能干点别的!」
张来福上下打量着柳绮云:「你能干什麽?」
柳绮云指了指自己:「这麽好的模样,这麽好的身段,你说能干什麽?都给你当内掌柜的了,还不是你想干什麽就干什麽?」
张来福觉得这身段一般:「你这胳膊太细,让你抢个大锤,打个铁,估计挺费劲的。」
柳绮云捶了张来福一拳:「狗东西,还挑剔上了,当我真瞧得上你?你来找我做什麽?"
「我来找你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什麽人?」
「有个戏子叫顾百相,你听说过吗?」
一听张来福提起顾百相,柳绮云的脸色稍微有些变化。
可她终究在场合上历练久了,那一丝变化转眼不见,柳绮云的脸上依旧带着迎客时的笑容:「你说的是顾怜香吗?绫罗城有谁没听说过她?那可是当年的南地第一名伶。」
「你应该知道她不少事情吧?」
「我和她又不沾亲,凭什麽我就知道?你想问她的事儿,应该去问那些唱戏的,他们知道的才多呢!」
「我听别人说,你和她比较熟悉。」
柳绮云低着头,拨弄着算盘珠子:「你听谁说的?怎麽叫熟悉?见过一面算熟悉吗?
还是聊过几句天就算熟悉了?咱们俩聊了这麽长时间,是不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张来福一见柳绮云态度不对,问道:「是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柳绮云抬起头,脸上笑容变假了几分:「你是客爷,我哪敢说你错了?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麽突然跟我问起她的事?」
「因为我和她出了点过节儿。」
「过节儿?」柳绮云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你见过她?」
「见过,就在昨晚。」
「她在什麽地方?」
张来福道:「你和她到底是不是熟人?要不是熟人,就不要再问了。」
柳绮云冷笑一声:「跟我还耍上心眼了,你是不是想来套我话?」
张来福反问柳绮云:「我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柳绮云那双杏核大眼,盯着张来福那双无神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道:「跟我上二楼吧。」
她把张来福带去了二楼的雅室,锁上了门,点着了茶炉,先给张来福煮上了茶水:「你和顾百相为什麽起了过节儿?」
张来福摸索着手里的铁丝,这事情还真说不明白:「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她见了我就唱戏,先唱青衣,又唱花脸,後来还唱了个小花旦,我也没说她唱得不好,可她还是和我打起来了。」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可柳绮云却听明白了,她捂住嘴笑了:「你是不是觉得她这人是个疯子?」
「倒不好说是疯了,只是性情有些特殊,可我觉得冤家易解不易结,所以想找她讲讲道理。」
柳绮云一撩鬓角,倒了杯茶,轻轻吹了一口,送到了张来福嘴边:「不用讲了,她听不懂道理。」
张来福接过茶杯,把茶喝了:「我见过不少性情特殊的人,我觉得他们都能听得懂道理。」
柳绮云拨弄着茶叶,微微摇了摇头:「顾百相和别人不一样,她很多年前就听不懂道理了,我们俩年纪差了将近二十岁,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三十五岁了,在南地依旧当红。
我当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在绸缎庄里做夥计,有一次给戏班子送旗袍的时候,跟顾怜香认识了。顾怜香事儿多,要求也多,做衣裳的料子必须是南地的绳丝软缎,她还特别喜欢云纹暗花。领口和袖口上都得下功夫,她对滚边特别挑剔。
她喜欢珍珠扣,得打磨乾净还得漂亮。腰身得收得紧致,下摆开衩还不能高了,刺绣上讲究最多,而且一定要绣兰花,她说兰花清隽最合她性子。
别人总是记不住她这麽多要求,每次送去的衣裳总要返工,我脑子挺灵,记得挺全,衣裳送到了,顾怜香看着很满意。她给了我赏钱,还说我身段好,嗓子也好,要教我唱戏。
人家是那麽大的名角,能看得起我一个送货的小夥计,我心里自然高兴,而且我那时候也确实喜欢听戏,就跟着她学了两段,一来二去就成了熟人。
那个时候顾姐姐脑子还算清楚,除了喜欢说戏,也喜欢说点别的乐子。」
张来福一边捋着铁丝,一边问:「都有什麽乐子?」
柳绮云一挑眉梢,眼神之中略带些俏皮和神秘:「都是我们娘们家的乐子,你就别问了,我和她特别投契,一见面就要聊上小半天,有几次耽误了干活,被掌柜的骂了不说,还被扣了不少工钱。
後来顾姐姐知道了这事,给了我五百大洋,让我自己开间铺子,不在别人手底下受气。
这麽一大笔钱我哪敢收?可她非说要给,还找人帮我选了铺子,於是我就开了绮罗香绸缎庄,绮字是我的,香字是她的,这个名字就是她起的。」
张来福问:「那罗字呢?」
柳绮云垂下眼角,白了张来福一眼:「罗字是绸缎的意思,你没念过书吗?」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也就是说这间铺子是顾怜香买给你的?」
柳绮云摇摇头:「她买给我的铺子没这麽大,只是个小门脸,可我做得用心,顾怜香也给我介绍了很多生意,有她照应着,我买卖越做越红火。
我是个记得恩情的人,时不时带上些好绸缎去看望她,心里还总想着找个机会好好报答她,本以为姐俩能这麽一直处下去,没想到日子长了,顾怜香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她了。」
「她是怎麽变的?」张来福感觉自己捋到了铁丝的纹,手上加了点力道。
柳绮云看了看张来福的手上的铁丝,微微皱了皱眉头:「顾怜香跟我说戏,越说越多,以前姐们之间常说的那些趣闻乐事,在她这里越来越少了。
在她三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带了礼物去看她。那天去看望她的人特别多,我还以为她没空理我,本打算放下礼物就走,没想到她谁都不见,就单独把我叫到了屋子里,跟我说戏。
她从早上九点说到了晚上九点,中间除了吃喝拉撒,她说的都是戏,从苏三起解说到了四郎探母,说到我头昏脑胀,她也一直没有停下。
我听腻了,听烦了,实在扛不住了,当着她的面,打起了瞌睡。顾姐姐生气了,打了我一顿,不是姐们之间的嬉闹,是真打,她化身成了秦叔宝,拿着一对瓦面金鐧把我打了个半死,那天要不是有戏班子的人拦着,或许她真就打死我了。」
「她是怎麽变成的秦叔宝?」张来福对这事很感兴趣,因为他昨天晚上亲眼看见顾百相变成了鲁智深。
提起这段往事,柳绮云眼中还有恨意:「这是戏子的绝活,叫戏魂入骨,戏子扮上某个角色,就会有这个角色的手段,戏唱得越好,手段就和戏里的角色越接近。
戏班子的班主告诉我,那天是我运气好,顾怜香有一次曾经化身成赵子龙,在戏班子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戏班子上上下下全被她打了个遍。」
张来福想起了邱顺发介绍的另一个绝活,那个绝活叫戏梦成真,是阴绝活。
阳绝活是自己入戏,阴绝活是引人入戏,这两个绝活都挺厉害。
柳绮云接着说道:「我在家里养伤,有半年的时间没敢去见她。後来我听说顾怜香受了冷遇,没有戏班子愿意请她,她自己有不少积蓄,也有不少人脉,想自己开个戏班子,却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到底还是心软,没有记仇,就跑到家里去看她。她看到我的时候很高兴,她还能认得出来我,可她叫不出我的名字,只在我面前一出又一出地唱戏。
又过了些日子,我去看望她,结果没能找到她。我听人说,她家里的婢子仆人都被她吓跑了,她攒的那些积蓄也都被别人骗光了。
她饿急了,想找点东西吃,见了一个卖点心的,却又说不清楚要买什麽,卖点心的赶她走,她把人家打了,被抓进了巡捕房。
好在当时我攒了点人脉,花了些钱把她从巡捕房给赎了出来,我把她带回家,还想着照顾她,可她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
她不卸妆,不换衣裳,她除了唱戏和念白,从来都不说话,有一次我想帮她擦擦脸,却怎麽也擦不掉她脸上的油彩,我觉得那些油彩已经长在她脸上了。
後来城里开始疯传,都说顾怜香成了魔,我把她藏了起来,不让别人找到她。
巡捕房的人过来盘问我,我不告诉他们顾怜香在哪,後来大帅府的人也来了,我还是不肯把她交出去。再到後来,他们告诉我除魔军要来了,我是真害怕了。
我准备带着她离开绫罗城,我跟她商量去处,她牵着我的手唱戏。她给我唱的是《锁麟囊》,你听过《锁麟囊》吗?」
张来福摇摇头,他没听过。
柳绮云抿抿嘴唇,笑了笑:「没听过就没听过吧,也不是什麽好听的戏,我听了太多遍了,都听烦了。
我告诉她说咱们要走了,可她就知道唱戏,我告诉她为什麽要走,她还是在唱戏,早知道她根本听不明白道理,我就不该跟她费那麽多口舌。
我去收拾行李,把铺子里值钱的东西都带上,我都准备好第二天出门了,结果当天晚上她跑了,都说戏子无情,这娘们是真无情,她就这麽跑了。」
「她跑去哪了?」
柳绮云的语气之中满是恨意:「谁知道她跑去哪了?我天天盯着她吗?我日子不过了?我找了几个月都找不见她,还能怎麽办?巡捕房天天到我铺子里来找她,都把我逼得搬家了,我还能怎麽办?」
吁~
茶壶的水开了。
「屋子里这麽闷,还烧了这麽热的茶。」柳绮云用手帕擦了擦汗。
张来福捋着手里的铁丝,问柳绮云:「你还想再见她一面吗?」
「见她做什麽?还嫌被她连累得不够吗?这麽多年过去了,我和她早就没什麽情分了。」柳绮云又给张来福倒了杯茶,依旧放在唇边,吹凉了,递到张来福手里。
张来福端着茶杯,闻了闻茶水的香气:「可你的铺子还叫绮罗香。」
柳绮云又拿手绢擦了擦汗:「你真的见过她?」
张来福点点头:「见过。」
「你在这等我一会。」柳绮云离开了雅间,去不多时,她拿着一个盒子回来了。
「若是以後再见了她,劳烦你把这个东西转交给她,也当我了却一份心思。」柳绮云把盒子交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收了盒子,柳绮云问道:「之前跟你说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你要是把这铺子盘下来,想叫什麽就叫什麽,你就叫他来福庄,我也觉得挺好听。」
张来福掏了一百大洋,递给了柳绮云:「这算是酬劳。」
「你给我什麽酬劳?」柳绮云把大洋推了回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出来就当解闷了,你还跟我说什麽酬劳?」
张来福起身走了,柳绮云送到门口,突然对张来福说了一句:「手艺这东西,能混口饭吃就行了,别太放在心上。」
「你这是提醒我?」张来福一怔,「我也没怎麽放在心上。」
柳绮云笑道:「这麽俊的姐姐请你喝这麽好的茶,你不看姐姐也不品茶,手里一直摆弄铁丝,还说自己没放在心上?
顾怜香天天说戏,把自己说成了疯子,你可不能拔铁丝把自己也拔成了疯子。」
这句话在张来福的脑海里回荡了好长时间。
顾百相从头到尾只学了这一门手艺,她或许对这门手艺过於痴迷,可痴迷总不至於让她成魔吧?
然而顾百相现在生活在魔境,寻常人不可能长时间待在魔境里,这证明顾百相现在就是魔。
她和正常的魔还不太一样,魔头有发疯的时候,也有清醒的时候,按照柳绮云的描述,顾百相成魔之後,就再也没有清醒过。
成魔的条件到底是什麽?
像她这样完全痴迷於一行的人,难道会成为完全丧失理智的魔头?
张来福看了看手里的铁丝,突然不想捋了。
他把铁丝收进了怀里,在街边找了个茶摊坐了好一会。
喝茶、喝酒、吃好吃的、看好看的、玩好玩的————总之不能一直想着铁丝。
黄昏,张来福回了家。
在院子里干活的匠人都收工了走了,张来福买回了酒菜,叫上严鼎九和黄招财一起出来吃饭。
张来福一边捋着筷子,一边问严鼎九:「你们说书这行,有把人说疯的吗?」
严鼎九想了好一会儿:「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说书都是劝人向善,说的都是帝王将相和英雄好汉的伟业,人听了书里的故事都要学好的,哪能把人给说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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