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倾国娇娘(八千四百字) (第2/2页)
「客爷,这一排是咱们局里几件货样,您先看看这对青花山水瓶,胎骨是青窑府景兴号的特级白胎,执笔的是咱们局里的掌作程静川。
程老先生一手云雾分水法,在南地称得上一绝。寻常匠人分水只分三四色,程老能分出九色青阶。
远山淡若烟岚,近树浓如泼墨,山水景致,远近虚实,层层晕染,如藏云纳雾,气韵非凡。」
张来福不懂瓷器,也不是太懂画工。可听掌柜的这麽一说,张来福看着这对山水瓶,越看越顺眼。
他本来想问问价钱,却听周青杨接着介绍:「您再看看这几只青花莲纹盖罐,胎骨也是青窑府的。
画匠名叫郭镇海,擅长单线平涂、缠枝勾勒的手法,一笔一划工整沉稳,有不少大户人家,特别欣赏郭先生的画技。」
张来福看了看这几只盖罐,上边的绘画确实挺工整,但看着也真老气,比刚才那对山水瓶可差了不少。
这些盖罐,张来福没看上。周掌柜心里有数,他就要让这位客人看不上。
这些罐子,他本来就不想卖给这位客人,因为他知道这些罐子的品质,配不上这位客人的身份。
既然配不上,为什麽还要给张来福推荐?
这里边有学问,这叫一尖,二平,三到顶。
一尖,是指推荐的第一件商品必须上档次,质量得好,价钱得贵,这件货的档次,就代表着这家店的档次。
二平,指的是第二件要推荐普通货色。
推荐过了上等货山水瓶,如果再推荐一件上等货,在客人眼里,这上等货就不上等了,他会觉得那对山水瓶也不过如此。
推过了山水瓶,再推差一个档次的盖罐,客人一看这盖罐和山水瓶差了这麽多,山水瓶在客人心中的档次立刻上来了。
看张来福一直盯着山水瓶,周掌柜知道前两步得手了,马上来第三步——三到顶。
「客爷,您看这只青花莲雀大盘,胎骨是青窑府的珠山坊的特级贡胎,执笔的是镇场大能苏松山。
苏老先生融汇南北手艺,独创翎毛丝描、分水晕染之法,画中莲瓣薄如蝉翼,青料浓淡过渡无痕,雀鸟羽翼根根分明,灵动如生。」
张来福看着这只青花莲雀大盘,越看越是喜欢,周青杨知道这桩生意已经做成了一天半,就等张来福问价了。
那对山水瓶肯定能卖出去,这只青花莲雀大盘不好说,那几个盖罐就是拿着做个铺垫,不在周青杨的考虑范围之内。
和他想法基本一样,张来福问了山水瓶和青花莲雀大盘的价钱。
掌柜的开价,结果出乎了张来福的意料。
那对山水瓶要十五大洋,青花莲雀大盘要二十八个大洋。
这比张来福想像中要便宜!便宜了太多!
上等丝绸一匹要一百多大洋,这一件上等瓷器还不到三十大洋。
张来福看了看青花莲雀大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真是出自苏先生之手?」
周掌柜指了指门上的招牌:「云青花局,百年老号,货真价实,如假认罚!」
张来福不认识苏先生,也不知道苏先生的画工到底什麽样,他只是觉得这价钱不对劲。
他回忆了一下油纸坡的过往,当初田正青给赵隆君送的一对瓷器,田正青当时说的可不是这个数目。
「我怎麽听说一件好瓷器都要大几十万,怎麽在你这就这麽便宜?」
周青杨看着张来福,愣了好半天:「客爷,您这是说笑话吧?我们卖的是新瓷,您说的那个应该是老瓷,这可不是一个行当,您就别逗我了。」
新瓷指的是瓷器,老瓷指的是古玩,这确实是两个行当。
张来福乾笑了两声:「我就和你说着玩的,山水瓶和大盘子我都要了,给我包起来吧。」
他还想看看别的瓷器,忽然觉得背後火辣辣疼。
常珊在身後狠狠拧了他一把。
别人看着张来福穿着一件月牙白长衫,料子名贵,做工精细,风度翩翩。
实际上常珊现在满身都是泥,比平时重了两斤多,从上到下找不到一块乾净地方。
平时跟着张来福,为的是自己家的男人,脏点、累点、苦点都能忍。
今天脏到这个份上,常珊实在忍不了,她就想找个地方洗洗,张来福还在这陶瓷店里扯个没完。
一看常珊着急了,张来福也该走了。
周青杨问张来福:「客爷,您住什麽地方?我直接让夥计把东西给您送过去。」
「你们还包送货?」
「只要在描青镇境内,我们都包送货!」
张来福一听,觉得自己吃亏了:「我刚来你们镇上,还没住店呢。」
周青杨笑了笑:「客爷,我早就看出您是外地来的,您要信得过我,我给您介绍一家客栈,我让夥计带着您去客栈,给您打六折。
今晚我再让客栈安排一桌酒,算我请的,给客爷您接风,您看怎麽样!」
张来福一愣:「这多不好意思啊,掌柜的,你也太客气了。」
周青杨摆摆手:「谈不上客气,您买东西的时候没还价,我这也不能差了心意。」
张来福暗挑大拇指,这是个会做生意的。
夥计包好了瓷器,带着张来福去了客栈。
客栈也在青绘大街上,叫做临青馆,夥计边走边跟张来福介绍:「临青馆上房一块二一晚,报我们家名号,两块大洋能住三晚,每天包早午晚三顿饭,有荤有素还有酒————」
话没说完,一名男子蓬头垢面冲了过来,差点撞上了夥计。
夥计抱着瓷器,吓得原地转了两圈,嘴里骂了一句:「这死疯子也不早点死,天天在这添晦气。」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那男子,他一路在街上跑,踩得泥水飞溅,也不知道在躲些什麽。
「这是有什麽人追他吗?」
夥计蹭了蹭身上的泥水:「谁知道呢?估计又是偷了人家吃的,被人追着打。」
看来这疯子在这片挺出名。
又走了片刻,两人来到了临青馆,客栈不大,白墙青瓦,上下两层,很有南地特色。
张来福要了一间上房,夥计说是云青花局来的,店家真给打了六折。
客房很宽,收拾得非常乾净,张来福让夥计烧了一大盆热水。
不多时,水烧好了,张来福抱着常珊,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张来福把常珊身上的泥污洗乾净了,常珊又给张来福搓洗了一遍。
洗过之後,张来福把常珊晾上,客栈这边又给送来了一桌酒菜。
四荤四素,这桌酒还挺丰盛,张来福吃饱喝足,准备去街上转转。
在青绘大街上走了一圈,张来福一个收字纸的都没看见。
这麽乱找可不是办法,张来福回了客栈问掌柜的:「收字纸的在什麽地方?」
掌柜的问道:「客爷,您这有要送走的字纸?您交给我就行,明天一早我交给收字纸的。」
张来福摇了摇头:「我是读书人,有字纸,我必须亲手送走。」
「那您可就得起早一点了,镇上那些收字纸的,每天不到六点就来青绘大街,过了八点就去後巷了,您可千万别错过。」
未尝魔王说得没错,这些收字纸的确实挺勤奋。
张来福把怀表挂在了常珊身边:「小心肝,明天早上六点叫我。」
当天晚上,张来福在客栈早早睡下了,常珊怕误了事,不到五点就把张来福给叫醒了。
昨天晚上睡得早,醒了之後也不觉得困,张来福洗漱过後,拿出了《倾国娇娘》仔细研究了一下。
看到第三页,张来福把书放下,他拿出了木盒子,拍了三下,变成了水车子。
他从水车子里拿出了一罐梅子,掏出来一颗,含上了。
第三页讲述的情节是,季清秋看到了一棵青草在秋天枯萎,不禁心怀感伤,大病一场,还呕了一口血,东帅遍访名医为她治病,几乎耗尽了财力,两位神医为她治病,耗尽心力而死————
东帅这麽早就登场了?
张来福在简介里真的没看到这一段,要是看到了,他一定会想办法避开的。
这不行!
每年秋天,有多少青草枯萎?
她有多少血,够她这麽折腾?
世间有多少名医,能让她这麽糟蹋?
这个地方必须得改。
张来福拿出自来水笔,正要修改,又觉得直接往书上写不太合适。
书上虽然有很多空白,但如果改错了再涂,涂了再改,改得乱七八糟,那成什麽样子?
先打个草稿吧。
张来福拿了几张白纸,想重新设计这段情节,接连写了两版,都觉得不满意。
到底该怎麽改?怎麽改才能让这段看得过去?
他拿了张新纸,多少有了些思路,还没等落笔,忽听客栈夥计在门前招呼:「客爷,收字纸的来了。」
张来福看了看怀表,才刚到五点半:「这麽早就来了?你让他等我一会,我穿件衣裳就下楼。」
「客爷,您不用下楼,我把他叫上来了。」
张来福一开门,收字纸的被夥计带到门口。
这人六十来岁,须发皆白,手里拿着钳子,身後背着竹筐,身上的衣裳满是补丁,但洗得非常乾净。
见了张来福,这位老汉先抱拳行了礼,不多说,不多问,不往屋里看。
他虽说不认字,但他严格遵守收字纸这行的规矩,要敬重文字,也要敬重会写字的人0
张来福给了夥计十个大子儿:「辛苦了兄弟,你先歇着,我跟他有点事说。」
夥计心里纳闷,跟个收字纸的能有什麽事说?
张来福把收字纸的请进了屋里,给他倒了杯茶。
收字纸的低着头,不敢碰茶杯,也不敢坐椅子:「我身上脏,站着就行,您把字纸给我,我帮您送走。」
张来福摇摇头:「先别急着说字纸的事,咱先说点儿别的生意,你这有好土吗?」
收字纸的擡头看了看张来福:「您说什麽土?」
「还能什麽土?芙蓉土呀,都有什麽样的?拿来我看看。」
未尝魔王说行门里出了败类,张来福想了想收字纸这行人的营生,觉得他们走街串巷,最有可能做的坏事,就是贩芙蓉土。
收字纸的摆了摆手:「爷,您问错人了,我们不做这个。」
说完,他转身要走。
张来福又把他拦住了:「我给钱,绝对不少你的,一回生两回熟,跟谁不是做生意?」
收字纸的回头朝张来福行了一礼:「爷,您别为难我,我真不做这个生意,你到底有纸没纸?」
看他这模样,不像是撒谎,张来福又把他拦住了:「没有芙蓉土,你这有没有漂亮姑娘?」
老头猛然一瞪眼:「我们做的是乾净事,你说话也乾净些!」
这老头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他这没姑娘,拍花子拐白米之类的生意应该也不做。
那他还能做什麽呢?
老头还在看着张来福:「你到底想要干什麽?」
张来福笑了笑:「我这人爱开玩笑,就是跟你说两句笑话,你怎麽还当真了?」
老头似乎听不懂张来福的话:「你这到底有纸没纸?」
张来福要说没纸,还非得叮嘱掌柜的,把收字纸的留下,还让人家上了楼,还出言戏耍人家,这实在说不过去。
他回头看了看桌子,刚才写废的草稿倒有一张,上面写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名没姓,没头没尾,倒也没什麽用处。
张来福把这张纸交给了收字纸的,还给了他两块大子儿:「劳烦你给妥善处置。」
收字纸的把钱退了回来:「文昌帝君给我们饭吃,这是我们本分,不能收钱。」
老头拿着字纸走了。
张来福站在窗边,看着老头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刚才做事有些着急了,该不会打草惊蛇吧?
张来福披上了常珊,离开了客栈,跟着这个收字纸的走了一整天。
收字纸的走街串巷,收了一整天的纸,一直收到黄昏,他把字纸全送到焚字塔,焚烧了。
这活乾的没毛病。
他不卖大烟土,没有拐白米,甚至都没拿这些字纸当废纸换钱。
做事这麽讲本分,未尝魔王为什麽还要杀他们?
未尝魔王是不是真的疯了?
不能武断,今天遇到的这个老头可能是个例,其他收字纸的可能做过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时候还早,吃过了晚饭,张来福提起笔,准备继续修改《倾国娇娘》的情节。
拿着自来水笔,张来福半天落不下去。
怎麽改?
要把这段改成什麽样?
上午的时候还有点思路,现在怎麽什麽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