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不算疯(八千二百字) (第2/2页)
颜料落笔即渗,一下就晕开一大片,一笔下去,浓淡粗细立刻定型,手一哆嗦画错了,这坯子也就废了,没有修改的余地,三年入门,十年成手,一点都不夸张。
在上了釉烧好的瓷器上作画写字,画好了之後,再到烧花窑里低温烧制,烧好之後,画在釉上边,有纹路,有凸起,摸得着,时间长了也会褪色,这叫釉上手艺,干这行的人叫画红师傅!也属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门下一行。
这行的手艺不像画坯那麽难,可也绝不容易。
他们画错了可以改,但瓷器上不好画。釉面和玻璃一样滑,寻常人根本落不了笔,就算找个成了名的画坯师傅,在瓷器上作画,照样淌水流结珠,不成样子。
而且釉上彩花俏,更考验画技,无论构图还是上色,都比釉下彩要丰富的多。
这是两个行门,各有各的手艺,张来福不懂这个,他找个画坯师傅画烧好的瓷器,这确实是为难人了。
张来福把行门弄清楚了,事情也就好办了:「我想在你这买一件瓷器,就要你画的花,还要落你的款,你看这样行吗?」
高简书一听这话,脸通红:「你,你这是要找我定制一件瓷器?」
张来福点点头。
高简书有点不敢相信:「你怎麽就找到我了呢?」
张来福也想不出更好的藉口,只能敷衍道:「有人介绍我来的,你别管是谁,我就看中你的字和画了。」
「可是你这个身份————」高简书说这话,绝对没有看不起张来福的意思。
可他是画坯师傅,不是画红的,按理说,他只能从作坊那接活,不能从客人这直接接活,所以他觉得张来福身份不对。
但张来福主动来找他定瓷器,还愿意在瓷器上留他的款,这对高简书来说,可是极大的认可。
「先生,你想要什麽样的瓷器?要瓶子、罐子、盘子还是碗?」
张来福想了想:「你给我弄个葫芦吧,大一点的。」
葫芦谐音福禄,张来福特别喜欢这个。
「行,您在这等我一会。」高简书撒腿如飞,跑去了後巷。
他自己没有坏子,得先去弄坯子。
前街後巷,前街指的是青绘大街,後巷指的是百家巷。
百家巷不是一条巷子,是几十条巷子纵横交错,构成了一片镇子里最大的一片居民区。
在这片居民区里,有几十家瓷器小作坊,都是前店後坊的小买卖。
和前街那些大坊比不了,这些作坊做的都是民用瓷,价格十分低廉。
高简书走了十几家作坊,挑了一个好葫芦坯子,跟夥计知会一声,先把坯子拿回家去。
张来福还在门口等着,高简书赶紧赔了不是,给张来福倒了茶。
「先生,怠慢了,您先喝杯茶,我马上给您写字,我还能给您作画,我马上写————您要写什麽字?」
这位画皮师傅连说话都不利索,让他写太有难度的东西,估计他也写不出来。
张来福要求也不高:「葫芦两面,你给我各写一个福字,然後你再给我写个对联,有葫芦两个字就行。」
高简书一看这要求太低了,人家来定制一件瓷器,自己怎麽也得拿出点像样的手艺:「光是写字也不合适,我给您配上缠枝葫芦纹,就是一根藤蔓上,画上许多小葫芦,寓意福禄万代。」
这个图案看着也挺简单,釉下彩也画不了太复杂的图案。
可最重要的是张来福喜欢这个,缠枝葫芦一看就有福气。
张来福在旁边喝茶,高简书直接上手,先把两个福字写完了,缠枝葫芦纹也画好了,剩下一副对联,高简书有点犯愁了。
这副对联该怎麽写呢?
张来福不知道他在愁什麽,有福和禄两个字的对联满大街都是,这能有什麽难的?
高简书不敢在坏子上下手,先用白纸打个草稿。
他拿着毛笔想起来一句写一句,很快写满了一张纸,这一张纸上竟然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对联。
他把这张纸放在一边,又拿了一张新纸,这张纸也很快写满了,可还是没写成一副对联。
这副对联就在高简书的脑子里晃来晃去,可怎麽也写不出来,急得他满脸都是汗。
张来福摆了摆手:「要不这样,对联不用写了,你直接拿去烧窑吧,这葫芦画的挺漂亮,福字写的也漂亮,我挺满意的。」
高简书的脸又涨得通红:「先生,我会写对联,我真的会写。」
「我没说你不会写,我就是告诉你,这幅对联暂时不用写了。
高简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先生,您再等我一会。」
张来福看他这状况,也不好意思说不等。
转眼之间,五张白纸都写满了,还是没写出一副对联。
他还想接着写,忽见一名老者站在了门口。
这老者不出声,也不往屋子里张望,就在门口默默站着。
高简书见了这老者,赶紧起身,把桌上的五张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送到了门口。
老者冲着高简书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敬惜字纸!」
高简书把字纸双手奉上,老者拿着钳子,正要来夹。
张来福上前一步,来到门口,把高简书手里的纸给收走了。
收字纸的看着张来福。
高简书也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把纸往怀里一收:「这些纸我买了。
高简书一愣:「您这是什麽意思?」
张来福跟高简书解释:「我找你写对联,写了这麽半天写不出来,我也不好空着手回去,这些草稿,乾脆给我吧。」
要是把这草稿给卖了,高简书自己都觉得寒碜:「这些草稿里没有对联,我还没写成呢。」
张来福不乐意了:「那你倒写成一个给我看看,我这都等了多长时间了?」
眼看这两个人要起争执,收字纸的不想惹事上身,拿着夹子赶紧走了。
高简书也觉得自己不中用,他低着头问张来福:「那这个葫芦您还要吗?」
张来福还挺有耐心:「葫芦凭什麽不要啊?你接着给我写对联,什麽时候写好什麽时候算!」
高简书趴在桌子上接着写,一直写到了中午。
张来福给买了包酱牛肉,买了一瓶烧酒:「先吃饭,吃完了接着写。」
高简书好长时间没碰过肉了,吃了一块牛肉,那滋味让他眼睛发绿,他还想吃第二块,可这肉不是他买的,吃多了又怕张来福生气。
张来福把肉推到了高简书面前:「愣着干什麽?吃啊!吃饱了好干活,我等着你写对联呢?」
高简书又吃了一块牛肉,这牛肉滋味太好,他没嚼烂就往下吞,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张来福给他倒了一杯烧酒,他借着这杯烧酒,把肉给顺下去了。
酒这东西,高简书有好多年没碰过了,这一口酒下去,一下子上头了。
又吃几块肉,再喝两杯酒,高简书两眼放光。
他放下了筷子,回到了书桌旁,在纸上提笔写了个上联。
「福随瑞气盈庭户。」
张来福点了点头:「写得不错。」
高简书抓耳挠腮开始想下联。
又来了几个收字纸的,全让张来福给打发走了:「有人收过了,去下家看看吧。」
想了两个多钟头,高简书终於把下联想出来了。
「禄伴春风满画堂!」
张来福仔细看了一下这幅对联。
略微俗气了些。
可他就喜欢这俗的!
「写得不错!」张来福非常满意,「把这副对联,写在葫芦上吧。」
高简书高兴坏了,赶紧往葫芦上写,写完之後放在一旁,等到墨迹晾乾,再送到作坊上釉烧制。
「先生,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您後天来拿瓷器就行。」
张来福点了点头:「这只葫芦多少钱?」
高简书摇了摇头:「先生,您能定我的字画,是看得起我,您中午还请我吃那麽好的东西,这一个葫芦都不一定够那顿饭钱,我就送给您了。」
张来福摆了摆手:「忙活了一天,哪有不赚钱的道理?你赶紧说个数。」
高简书想了想:「那您就给十五个大子吧,这算瓷器钱,我的画钱就不要了。」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干了活凭什麽不要钱?」
高简书低着头:「我这画也就能值一两个大子。」
「别看轻了自己。」张来福塞给高简书两块大洋。
高简书赶紧往回塞:「先生,这可使不得,你买十个葫芦都用不了这些钱!」
张来福让高简书把钱攥在手里:「这个钱不光要买你的葫芦,还要买你的字,以後你写完的字纸只能留给我,记住了吗?」
高简书不明白:「先生,您要废纸做什麽?」
张来福笑道:「我看中你的书法了,我要把这些字拿回去挑选比对,要是比对合适了,就让你再帮我多写点东西。
以後再有收字纸的来,你就告诉他字纸已经被人收走了,别的事情不要多说,记住了吗?」
高简书瞪圆了眼睛,他真没想到今天居然有这麽好的运气,做成了这麽大一桩生意。
「先生,您真是看上我书法了?」
张来福竖起了大拇指:「字写得好,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可不是随嘴一说,高简书的字写得确实不错,在画坊这里也算数得着的。
听到张来福的夸赞,高简书还有点不好意思:「我确实练过些日子,其实崔颂川的字写得比我还好,可惜他现在疯了,要不然————」
高简书报了抿嘴,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说这个干什麽?这麽好的生意,难道还要介绍给别人吗?
张来福问了一句:「崔颂川是谁?」
「他,他疯了,以前也是这的画匠。」
画坊的画匠。
张来福问道:「是不是那个天天在前街上偷东西吃的疯子?」
「是,就是他,他天天就在前街转悠,饿了就偷东西,偷了东西总让人打,我真害怕他让人打死。
我跟他以前有点交情,我手里有点闲钱的时候,还能给他买点吃的,可现在我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也顾不上他了。」
「这人为什麽疯了?」
高简书摇摇头:「不知道,他以前日子过得挺好的,画好,字也好,每天都能接到生意。
他还攒下了一点钱,他说将来要买手艺灵,他要当手艺人,我们都笑话他,就他自己还真当回事。」
一听这话,张来福觉得这人的日子过得挺有奔头:「那他什麽时候变疯的?」
高简书仔细回想了好长时间:「好像有半年了吧,他先是干砸了几趟活,後来又说他自己不会画画了,他还说他自己不认字了,然後他就疯了。」
「不会画画,也不认字了,」张来福看向了高简书,「我估计他疯了之前也不会写对联了。」
高简书愣了片刻,猛然一哆嗦:「我是不是也要疯了?」
张来福收起了桌上的草稿纸:「记住我的话,你以後写过的字,只能给我,不要给别人,听懂了吗?」
高简书擡头看着张来福:「我,我还没疯吧————」
张来福又看了看桌上的烧酒:「你要能听得懂我的话,你就还没疯。」
「打,打,打死这个疯子!」
一群小孩站在街边,正冲着疯子扔石头。
疯子平时挨打是因为他偷别人东西。
今天挨打是因为这些小孩想要打他。
——
小孩拿着石头,打得正过瘾,忽然觉得後脊背一阵阵发凉。
几个小孩一起回头,看到一名男子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就在他们身後站着。
张来福朝他们一瞪眼睛,一群小孩全吓跑了。
要是不跑,他们得挨揍,张来福打老头不手软,打小孩也不在话下。
疯子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张来福上前蹲在了疯子身边:「你是不是又没东西吃了?」
张来福从怀里掏出几个大子,正要塞给疯子,忽见疯子把手伸过来了。
他的手里放着一个包子。
这包子是张来福昨天给他的。
张来福看向了疯子:「这怎麽还剩了一个?是不是太难吃了?」
疯子摇了摇头,把包子塞在了张来福怀里。
张来福愣了片刻:「这个包子,是给我留的?」
崔颂川点了点头。
「你还认得我?」张来福笑了,「能认人就不算疯,我带你吃好吃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