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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势

  平势 (第2/2页)
  
  同一日午后,高府外的车马络绎不绝。刚结束贺宴的官员们陆续散去,高斌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补服,站在府门口送客,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脸上满是得意。
  
  张廷玉刚上轿,就被高斌拦了下来。“张大人留步!”高斌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今日府里的紫檀门槛,大人也见识了——这可是皇上赏的,入水不沉,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块!”他拍了拍门槛,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不像有些文臣,日日捧着书本,哪懂这实干的荣耀?我高家治水护民,靠的是真刀真枪,可不是笔墨功夫!”
  
  张廷玉扶着轿杆的手顿了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没了暖意:“高大人劳苦功高,皇上赏赐自然厚重。只是老臣年纪大了,畏寒,就先告辞了。”说罢,不等高斌再开口,便弯腰进了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张廷玉脸上的笑容淡去。高斌这话,明着是炫耀,暗着是讥讽他文臣无用——仗着女儿得宠、自己立功,竟如此目中无人。
  
  轿刚行出半条街,就见一辆青布马车拦在路边,车帘掀开,富察家主母扶着丫鬟的手下来,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张大人,老身在此等候多时了。”她走上前,将暖炉递到轿边,“天寒地冻的,大人拿着暖暖手。”
  
  张廷玉从轿里探出头,有些诧异:“富察夫人怎么在这儿?”
  
  “老身听说高大人今日设宴,怕大人受了寒,特意在这儿等。”富察家主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高大人如今是红人,可也太张扬了些——方才在府门口对大人说的话,老身都听见了。他一个武将出身,仗着贵妃和治水的功,就敢轻慢三朝老臣,往后怕是更没规矩了。”
  
  她抬眼看向张廷玉,眼神里满是恳切:“大人是先帝倚重的顾命大臣,如今皇上也敬重您。咱们富察家与大人素来交好,皇后娘娘更是贤德,断不会让这种恃宠而骄的人搅乱了朝堂。往后若有需要,富察家定与大人站在一处。”
  
  张廷玉握着暖炉,指尖传来暖意。他看着富察家主母,心里渐渐有了数——高家势头太盛,富察家怕被压过,这是想拉着他一起制衡高家。而他自己,也容不得高斌这般轻慢。
  
  “多谢夫人关心。”张廷玉缓缓开口,“朝堂之事,老臣自有分寸。”
  
  富察家主母点点头,没再多说,只道:“大人路上小心,老身先回府了。”
  
  看着富察家的马车离去,张廷玉靠在轿壁上,闭上眼。高家、富察家、还有宫里的后妃们,这前朝后宫的线,早已缠在了一起。高斌今日种下的祸,迟早要结出果子来——而他,要做那个摘果子的人。
  
  轿外的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轿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张廷玉知道,等他明日进宫,该在皇上面前提提高府的“紫檀门槛”了。
  
  养心殿书房的明纸窗糊得又绵又密,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唯见殿外树影姗姗映在窗栏上,仿佛一幅淡淡水墨萧疏。
  
  皇帝只低头批着折子,王忠悄声在桌上搁下茶水,又替皇帝磨了墨,方低声道:“皇上看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啦,喝口茶水歇歇吧。”
  
  皇帝“唔”了一声,头也不抬。王忠又道:“皇上,张廷玉大人来了,就在殿外候着呢。”
  
  皇帝停下笔,朗声道:“快请进来吧。”
  
  王忠听得这一句,就知道皇帝待张廷玉亲厚,忙恭恭敬敬请了张廷玉进来。张廷玉一进殿门,老远便躬身趋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微臣请圣躬安。”
  
  皇帝微笑道:“王忠,快扶张大人起来,赐座。”
  
  王忠扶了张廷玉起身,养心殿副总管李玉已经搬了一张梨花木椅过来,张廷玉方才敢坐下。
  
  皇帝关切道:“廷玉,你已年过花甲,又是三朝老臣,奉先帝遗旨为朕顾命。到朕面前就不必这样行礼了。”
  
  张廷玉一脸谦恭,“皇上恩遇,微臣却不敢失了人臣的礼数。先帝器重,微臣更要勤谨奉上,不敢辜负先帝临终之托。”
  
  皇帝颔首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还进宫求见朕?”
  
  张廷玉欠身道:“皇上,微臣方才正是从高贵妃母家大学士高斌府第喝了贺酒回来。”
  
  皇帝“哦”了一声,淡淡道:“这是高贵妃的荣耀,也是高氏一门的荣耀。连你都贺喜,那朝中百官,想是都去了吧。”
  
  张廷玉不假思索道:“皇上皇恩浩荡,高府宾客盈门,应接不暇。”张廷玉觑着皇帝神色,小心翼翼道,“本来鄂尔泰还和微臣玩笑,说这么多人怕是要踏烂了高府的门槛,想来高大学士思虑周详又见多识广,一早命人换了紫檀木的门槛。”
  
  皇帝微微一笑,似乎不以为意,“紫檀木虽然名贵,但也不算稀罕东西。”
  
  张廷玉越发笑容可掬,“微臣也是这么想,只是今日和内务府主事郎大人闲话,郎大人说这两年紫檀短缺,两广与云南皆无所出,只有南洋小国略有所献,漂洋过海过来,所费不下万金。更难得的是高大学士府上所用的紫檀,入水不沉,高大学士深以为傲,约了百官同赏,臣也是大开眼界。”
  
  皇帝笑着饮了口茶水,唤过王忠道:“朕记得,高斌府上所用的紫檀……”皇上似乎思索,只看了王忠一眼。
  
  王忠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伺候在殿角的小太监李玉已经抢着道:“回皇上的话,高大人府上所用的紫檀是前两日皇上赏的,为着事多,皇上交代了王公公,王公公嘱咐奴才去内务府办的。”
  
  王忠回转神来,忙拍了拍脑袋。“皇上,瞧奴才这记性,居然浑忘了。”王忠忙跪下道,“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并不看他,只道:“你初入宫当差,大行皇帝身后留下的事情多,忘了也是有的。起来吧。”
  
  王忠松了口气,赶紧谢恩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张廷玉微笑道:“原来是皇上赏的,这是天大的恩典,自然该百官同庆。”他略略思忖,“皇后册封以来,臣一直未向皇后请安,心中惭愧。还盼年节下百官进贺时,可以亲自向皇后娘娘问安。”
  
  皇帝道:“那有什么难的?到时朕许你亲自向皇后问安便是。”
  
  张廷玉再度欠身,“臣谢皇上隆恩。皇后娘娘是先帝亲赐皇上的嫡福晋,皇后娘娘出身于名门宦家,世代簪缨。富察氏又为咱们满洲八大姓之一,为大清多建功勋。臣敬慕娘娘仁慈宽厚,才德出众,能得皇上允许亲自向娘娘问安,乃是臣无上荣耀。”
  
  皇帝微微正色,“你的意思朕明白。皇后乃后宫之主,执掌凤印,朕自然敬爱皇后,不会因宠偏私。”
  
  张廷玉肃然道:“臣听闻前明后宫弭乱,宠妾犯上之举屡屡发生,导致后宫风纪无存,影响前朝安定。皇上英明,微臣欣慰之至。”张廷玉望着皇帝案上厚厚一沓奏折,关切道,“先帝在时勤于朝政,每日批折不下七个时辰。皇上得先帝之风,朝政虽然要紧,也请皇上万万保养龙体,切勿伤身。”
  
  皇帝略有感激之色,“廷玉对朕,亦臣亦师。将来朕的皇子,也要请你为师,好生教导。”
  
  张廷玉诚惶诚恐,“微臣多谢皇上垂爱。天色不早,微臣先告退了。”
  
  皇帝道:“李玉,好生送张大人出去。”
  
  李玉忙跟着张廷玉出去了。
  
  皇帝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笑意,十分温和的样子,眼中却殊无笑色,取过毛笔饱蘸了墨汁,口中道:“王忠,你是朕跟前的总管太监,事无大小都要照管清楚,总有疏漏的地方。有些差事,你便多交予李玉去办吧。”
  
  王忠心头一凉,膝盖都有些软了,只支撑着道:“奴才遵旨。”
  
  皇帝埋首寄书,“出去吧,不用在朕跟前了。”
  
  王忠诺诺推出去,脚步声极轻,生怕再惊扰了皇帝。出了养心殿,王忠才发觉脖子后头全是冷汗,脚底一软,坐倒在了汉白玉石阶上。
  
  门口的小太监忙殷勤过来扶道:“总管快起来,秋夜里石头凉,凉着了您就罪过了。”
  
  王忠硬生生甩开小太监的手,远远望见李玉送了张廷玉回来,恨恨骂小太监道:“王八羔子,也敢到我跟前来耍机灵了!”
  
  话未说完,皇帝的声音已经从里头传出来,“去长春宫。”
  
  王忠一骨碌站起来,用尽了嗓子眼里的力气,大声道:“皇上起驾啦——”。
  
  皇帝起身往长春宫去,夜风卷着殿角的宫灯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进了殿,见皇后正就着烛光翻看绣样,他挥手屏退了宫人,只留李玉在殿外候着。
  
  “今日张廷玉进宫,倒是替你说了不少体面话。”皇帝坐下,指尖划过案上的苏绣帕子,“只是这体面,终究要自己立得住。”
  
  皇后放下绣绷,屈膝行礼:“臣妾谢皇上维护。”
  
  皇帝抬眼,目光在她素净的发髻上停了停:“富察一族在前朝根基太深,你这个皇后的位置,盯着的人不少。大阿哥日渐长大,总养在阿哥所也不是办法。”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娴妃性子沉稳,又无子嗣,朕打算将大阿哥交她抚养。”
  
  皇后指尖一颤,绣针落在锦缎上:“皇上自有圣断,臣妾……遵旨。”
  
  “你明白就好。”皇帝语气缓和些,“娴妃家世平平,断不会借皇子兴风作浪。这样既全了富察氏的体面,也堵了旁人的嘴。”
  
  第二日早朝,皇帝当着百官的面提起高斌治理黄河有功,话音刚落,张廷玉便出列奏请:“高大人治水护民,其女高贵妃又贤淑端良,臣请皇上恩准,将高氏抬入满洲镶黄旗本旗,以彰圣恩。”
  
  皇帝顺水推舟,当即准奏。消息传到高府,高贵妃正陪着母亲赏花,听闻后忙起身朝北叩拜,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叮当作响:“皇上待臣妾,真是恩重如山。”
  
  而养心殿的暖阁里,李玉正替皇帝研墨,见他在奏折上批复得专注,轻声道:“张大人方才派人送了信,说富察大学士听闻大阿哥改由娴妃抚养,在府里摔了茶盏。”
  
  皇帝笔尖未停,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深色的点:“摔便摔了。告诉他,哲妃的追封礼,让他亲自来操办。”
  
  长春宫内,王忠进来时,皇后穿了一身藕荷色缎绣牡丹团寿纹袷衣,外罩着月白底碧青竹纹织金缎紫貂小坎肩,笼着一个画珐琅花鸟手炉,看着翠儿与素心折了蜡梅来插瓶。
  
  王忠见了皇后,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奴才王忠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含笑道:“外头刚下了雪,地上滑,皇上怎么派了你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说着吩咐了翠儿上茶赐座。
  
  王忠诺诺谢恩,方道:“谢皇后娘娘的赏,实在是奴才不敢逾越。话说完了,还等着别的差事呢。”说着道,“皇上吩咐了,明儿是十五,要在娘娘的长春宫用晚膳,也宿在长春宫,请娘娘预备着接驾。”
  
  皇后眉目间微有笑意,脸上却淡淡的:“知道了。夜来霜雪滑脚,你嘱咐着抬轿的小太监们仔细脚下。还有,多打几盏灯笼,替皇上照着路。”
  
  王钦忙道:“娘娘放心,奴才不敢不留心着呢。”
  
  皇后微微颔首,扬了扬脸,道了句“赏”。素心立马从屉子里取出十两银子悄悄儿放在王忠的手心里。
  
  王忠嘴上千恩万谢着,又道:“还有一件事。昨儿夜里下了一夜的雪,皇上想起去年潜邸里殁了的大阿哥的生母,道了好几句‘可惜’。”
  
  皇后惋惜道:“箐毓是本宫富察氏的族姐,伺候皇上已久。谁知当年生下二公主后病了这一场,好好的竟去了,也没享这宫里一日的福。”说罢便拿绢子按了按眼角,继续慢慢说,“箐毓是大阿哥的生母,当年也只是潜邸里的一位格格,位份不高。如今她虽福薄弃世而去,但皇上也不能不给她一个恩典,定下名份,给个贵人或嫔位,也是看顾大阿哥的面子。”
  
  王忠恭谨道:“皇后娘娘慈心,皇上昨夜便说了,是要追封为哲妃,过两日便行追封礼,还要在宝华殿举行一场大法事,还请皇后娘娘打点着。”
  
  皇后微微一怔,旋即和婉笑道:“还是皇上顾虑周全,先想到了。那你去回禀皇上,哲妃与本宫姐妹一场,又是本宫的族姐,她的追封礼,本宫会命人好好主持的。”
  
  王忠笑道:“是。那奴才先告退。”
  
  皇后眼看着王忠出去了,笑容才慢慢凝在嘴角,似一朵凝结的霜花,隐隐迸着寒气。
  
  皇后眼看着王钦出去了,笑容才慢慢凝在嘴角,似一朵凝结的霜花,隐隐迸着寒气。
  
  翠儿素知皇后心思,忙端了一盏茶上来,轻声道:“天冷了难免火气大,这江南进宫的白菊还是皇上前儿赏的,说是最清热去火的,娘娘尝尝。”
  
  皇后接过茶盏却并不喝,只是缓缓道:“本宫是皇后,六宫之主,有什么好生气的?”
  
  翠儿看了皇后一眼,低婉道:“娘娘说的是。其实皇上给哲妃脸面,也是看着皇后娘娘的缘故,要不是哲妃和娘娘同宗,都是富察氏的女儿,哪怕她生了大阿哥,又算什么呢?纯嫔生了三阿哥,皇上不也只给她嫔位么?”
  
  皇后淡淡一笑:“哲妃是与本宫同宗,可她伺候皇上早,和皇上好歹也有些情分,所以也是她先生了大阿哥。”
  
  皇后郁然叹了口气,望着榻上内务府送来的一堆精心绣制的幼儿衣裳:“这件事本宫想起来便有些心酸。当年本宫嫁给皇上为嫡福晋,可是皇上每常只去箐毓和妍曦的房中多,长久下来,本宫都是恩宠稀薄,膝下无望。本宫还没着急呢,本宫的母家就着急了。当时箐毓也有喜了,本宫想动手但却不便,额娘说她是本宫的族人,她万一得幸生下了孩子,就等于是本宫的孩子。”
  
  翠儿慨然道:“这件事,娘娘是受委屈了。”
  
  “结果箐毓生下了大阿哥,本宫心里虽然欣慰,却更难过。幸好后来皇天有眼,皇上对本宫越来越眷顾,这才有了二阿哥。”皇后爱惜地抚着那些孩儿衣裳,心酸道,“只是嫡子非长子,本来就是失了本宫的颜面了。”
  
  翠儿道:“虽然都是富察氏,可哲妃的身份却不能和娘娘比肩的。再怎么样,在潜邸时也不过是个格格。”
  
  皇后摇摇头,双眉微蹙:“她身份如何且不说,皇上如今追封她为妃,就不能不当心了。母凭子贵,子凭母贵是祖宗家法。如今高贵妃和娴妃都无所出,纯妃身份略低。除了本宫的二阿哥,就是大阿哥身份最尊了。古来立太子,不是立嫡就是立长。若是永琏是嫡长子,那就更好了。”
  
  翠儿忙劝解道:“不管怎么样,哲妃都已经没了。大阿哥哪怕再争气,没娘的孩子能翻出什么天来?娘娘可是正宫皇后呢。”
  
  皇后喝了口茶,沉吟道:“凡事但求万全,本宫已经让哲妃福薄了,可不能让大阿哥再福薄。记着,照顾大阿哥的人必须多,万不可亏待了这没娘的孩子。”
  
  素心略略不解:“娘娘?是像厚待三阿哥一样么?”
  
  皇后微微一笑,神色端然:“太后和皇上素来夸本宫是贤后,本宫自然要当得起这两个字。但是三阿哥还小,从襁褓里宠爱着,自然能定了性子。大阿哥年纪却长成了,先头在潜邸的时候皇上还亲自教导过一阵,这个时候才宠着护着,由着他淘气,岂不是背了皇上的心思?福薄的额娘最会生下福薄的孩子,哪怕多多的人照顾着,也是不济事的。人多,才手忙脚乱么。”
  
  翠儿会意,即刻笑道:“奴婢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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