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消息汇流 (第1/2页)
七月二十二,巳时。
陶邑城东的驿道上,一骑快马踏起烟尘,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楚国禁军服饰,背插令旗,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这是郢都来的王命使者,按规制,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动用此等信使。
消息传到猗顿堡时,范蠡正在与屈由核对最后一批账目。两人几乎同时放下手中的竹简,对视一眼。
“来得比预想的快。”范蠡平静道。
屈由心中微紧,面上仍保持镇定:“范大夫已有准备?”
“准备谈不上,应对而已。”范蠡起身,“屈监官稍坐,范某去迎王命。”
前厅,使者已至。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军官,风尘仆仆但腰背挺直,见范蠡出来,按剑行礼:“楚王使者李信,奉王命传诏。”
“臣范蠡接旨。”
李信展开帛书,朗声宣读:“楚王诏:陶邑监官昭明,辜负王恩,贪渎枉法,即日召回郢都问罪。着范蠡暂代监官之职,安抚陶邑,稳定盐务。新任监官田文,三日后抵达。钦此。”
诏书简短,但信息明确。昭明倒台了,而且倒得彻底——不是“调查”,是直接“问罪”。范蠡暂代监官,意味着楚国对陶邑的控制暂时放松。而新任监官田文……这个名字,范蠡记得,是昭奚恤的门生,以清廉著称。
“臣领旨。”范蠡双手接过诏书。
李信又取出一封密信:“此乃昭奚恤大夫亲笔,嘱在下转交范大夫。”
范蠡接过,拆开火漆。信更短,只有一行字:“昭明咎由自取,田文可期。望君善治陶邑,勿负大王信任。”落款是昭奚恤的私印。
这是表态,也是提醒。昭奚恤在告诉范蠡:我帮你清除了昭明,派去的人也是我的人,你该知道怎么做。
“使者辛苦,请至驿馆歇息。”范蠡收好密信,对李信道,“昭监官那边……”
“在下这就去宣诏。”李信正色道,“王命在身,不敢耽搁。”
“范某同去。”
昭明的驿馆里,此刻正一片忙碌。五辆大车停在院中,仆从们正将一箱箱“土产”装车。昭明站在廊下指挥,满面红光:“小心点!那箱是越窑青瓷,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完全不知,命运的车轮已转向。
当范蠡与李信走进驿馆时,昭明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范大夫怎么来了?还有这位是……”
“楚国禁军都尉李信,奉楚王命传诏。”李信面无表情,展开诏书,“昭明接旨!”
昭明脸色一变,慌忙跪下。当听到“贪渎枉法,即日召回郢都问罪”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大王……大王怎么会……”
“昭监官,接旨吧。”李信收起诏书。
昭明瘫坐在地,忽然抓住范蠡的衣角:“范大夫!你帮帮我!一定是有人诬陷!我在陶邑勤勤恳恳,为楚国监察盐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范蠡静静看着他:“昭监官,王命已下,多说无益。这些……”他指了指院中那些装满货物的车辆,“怕是带不走了。”
昭明如遭雷击,转头看向那些他积攒多日的“收获”,眼中是绝望的不舍。那可都是钱啊!价值数千金!
“范大夫……这些……这些是我私人财物……”他还想挣扎。
“是不是私人财物,等御史查过便知。”李信冷声道,“昭监官,请吧。今日午时前必须启程。”
两个禁军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昭明。这位昨日还威风八面的监官,此刻像一摊烂泥,被拖出了驿馆。院中那些装车的仆从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范蠡对驿馆管事道:“将这些货物登记造册,封存库房,等候新任监官处置。”
“是……是!”
走出驿馆时,李信低声对范蠡道:“范大夫,昭奚恤大夫还有句话让在下转达:陶邑之事,大王已起疑心。田文到后,需尽快理清盐务,稳定局势。”
“范某明白,多谢使者提醒。”
送走李信,范蠡独自站在驿馆门外,看着禁军押着昭明的马车渐渐远去。尘埃落定,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昭明倒了,可楚国对陶邑的猜疑并未消除。田文此人,清廉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难应付。
“范大夫。”
身后传来屈由的声音。他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
“屈监官都看到了?”
“看到了。”屈由走近,“范大夫……早就知道?”
“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不知来得这么快。”范蠡坦然道,“屈监官的弹劾奏章,起了关键作用。”
屈由沉默片刻:“在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这该做的事,很多人不敢做。”范蠡转身看他,“屈监官,范某有个不情之请。”
“范大夫请讲。”
“田文监官三日后到任,在此之前,陶邑监官之职由范某暂代。”范蠡诚恳道,“但范某肩伤未愈,又需处理盐场、商埠诸多事务,恐力有不逮。可否请屈监官协助,共同打理这三日的政务?”
这是将屈由正式拉入陶邑的权力核心。暂代监官期间,若屈由协助处理政务,就等于公开表明立场——他不再是单纯的监察者,而是参与者。
屈由心中明白这层含义,但他只犹豫了片刻,便点头:“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多谢。”范蠡拱手,“那便从今日午时开始。我们先去盐场,昭明虽倒,但盐工们的怨气未消,需妥善安抚。”
“正当如此。”
两人并肩走向盐场时,消息已在陶邑城中传开。
“听说了吗?昭监官被抓了!”
“活该!让他搜我们的身!让他贪!”
“范大夫暂代监官,这下好了!”
“可新监官三日后就到,不知是什么样的人……”
议论纷纷中,人心浮动。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担忧未来,但普遍对范蠡暂代监官持欢迎态度——至少,这位邑君是真心为陶邑着想的。
午时,盐场。
范蠡与屈由召集所有盐工,当众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昭明因贪渎被召回问罪,其搜身之举乃个人行为,不代表楚国,更不代表陶邑官府。所有因此受辱的盐工,每人补偿一金,以表歉意。
第二,盐场恢复旧制,废除昭明设立的种种不合理规矩。工钱按时发放,不得克扣。
第三,范蠡暂代监官期间,盐工若有任何诉求,可直接向他或屈由反映,必予回应。
这三条一出,盐场气氛顿时缓和。那几名曾被罚搬运盐包的年轻盐工,更是眼圈发红。一金对于他们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这份尊重。
“范大夫,屈监官,”那个曾质问屈由的年轻盐工站出来,深深一揖,“小的们之前鲁莽,请两位大人恕罪。从今往后,定当好好干活,不负陶邑,不负两位大人!”
“好好干活,养家糊口,便是对陶邑最好的报答。”范蠡温声道,“都散了吧,该上工了。”
盐工们散去后,范蠡与屈由在盐场巡视。煮盐的灶房热气蒸腾,盐工们喊着号子劳作,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民心如水啊。”屈由感叹,“顺之则平,逆之则涌。”
“所以治民之道,在顺不在逆。”范蠡点头,“屈监官,这三日,还需劳烦你一件事。”
“范大夫请说。”
“整理一份陶邑现状报告,等田文监官到任时呈交。”范蠡道,“要如实记录:盐场产量、商埠税收、城防状况、百姓生计,还有……面临的困境。特别是齐国内乱可能带来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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