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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春水初生

  第六十一章春水初生 (第2/2页)
  
  “周通判,你以为我此番下江南,只是来推行青苗、市易二法的?”
  
  周邠一怔。
  
  “新法能否长久,不在条文有多完备,在推行之人有多用心,在受益之民有多拥护。”顾清远道,“我在杭州做三件事:一,查处贪蠹,还新法清白之名;二,扶植农户、小商贩,让他们成为新法的基石;三——”他顿了顿,“把‘墨义社’带到江南。”
  
  周邠瞳孔微缩。
  
  “不是过去的墨义社。”顾清远说,“是江南的墨义社。它的成员不会是官员、太学生,是今日我们见过的农夫、是运河码头的力工、是织坊的机户、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他们不需要知道新法的全部条文,只需要知道,当里正克扣青苗钱时,有人帮他们递状子;当大户垄断市价时,有人帮他们平价买粮。”
  
  他望向远处田间,那些仍在弯腰插秧的农人。
  
  “只有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觉得新法是他们自己的事,新法才不会人亡政息。”
  
  周邠沉默良久。
  
  “顾使相,”他轻声道,“下官今日才知,您为何能以一人之力,破‘重瞳’、诛曹评、取回辽国玉像。”
  
  顾清远没有答。
  
  他想说,那些事从来不是他一人之力。是张若水以命相护,是梁从政以死明志,是赵无咎以残躯赴火海,是楚明以废腿爬进白马寺地宫。是苏若兰彻夜抄录密档,是顾云袖在医馆救下每一个伤者,是沈墨轩断指交出账册,是张俭把最后的密道图塞进他手中。
  
  他只是那些人托举起来的。
  
  而如今,他要做那个托举者。
  
  二月十五,顾清远收到汴京来信。
  
  信封上是苏若兰的笔迹,拆开,先落下一枝压干的早梅,淡粉色,尚余清浅香气。信笺两页,写得细密:
  
  “清远如晤:
  
  慈明殿遗物,已清点过半。太后薨逝前三月,曾手书一份清单,列明殿中贵重器物来源。余依单核对,发现一处蹊跷——清单所载‘仁宗赐曹家玉如意一柄’,实物不在库中,亦无出宫记录。
  
  余调阅熙宁五年宫档,太后于当年六月曾召如意馆玉工入殿,说是‘修缮旧物’。那玉工姓郑,已年过七旬,早已出宫。余托王贵访得郑工现居处,亲往拜问。郑工初不肯言,余以‘太后遗物清点,恐有疏漏’为由再三恳请,郑工方吐露:
  
  熙宁五年六月,太后命他将玉如意底部铭文磨去,另刻新铭。原铭余未曾见,新铭余于残片上寻得拓印——‘启元二年,献于真主’。
  
  启元非大宋年号。余查《五代史》,后晋出帝开运年间,曾有方士以‘启元’为伪号,旋即被剿。但太后为何刻此二字?‘真主’又是何人?
  
  余疑此与‘天眼会’有关,与曹评之乱有关,亦与……顾家有关。
  
  因太后遗物中,另有太医顾清之手札三卷。余未及细览,只匆匆翻过首页,上有祖父名讳及‘重瞳皇子’四字。余心跳如擂,不敢擅动,将手札密藏于库中夹层。待余下次入宫,可携出抄本。
  
  清远,你南下前嘱我‘去查,去看,去找’。如今我查到此处,心中却生惧意。
  
  顾家与那‘不祥’皇子的纠葛,或许远比你我以为的更深。
  
  然惧亦无退路。你且安心在江南,宫中之事,我自会小心。
  
  又及:云袖前日来府,说楚明腿伤大好,已能骑马。二人清明欲赴终南山祭扫赵将军,归途或往杭州采药。你若见他们,替我问好。
  
  若兰手书。
  
  熙宁七年二月初九。”
  
  顾清远将信反复读了三遍。
  
  “启元二年”。“真主”。“顾清之手札”。
  
  他祖父顾清之,太医院丞,卒于仁宗宝元元年,彼时他父亲年仅十二。顾清之生前从不提宫中旧事,去世后也只留下一匣医案,被父亲束之高阁。顾清远少年时翻过,尽是些伤寒、时疫的方子,并无只字提及“重瞳皇子”。
  
  如今苏若兰却说,太后遗物中有祖父手札。
  
  那手札是何人所藏?何时入宫?太后为何留着它?
  
  而“启元”二字,又指向何处?
  
  他起身踱步,烛火摇曳。窗外已是一更,杭州驿馆的夜寂静,只有远处运河偶尔传来橹声。
  
  他想起赵无咎临终前的话:“‘天眼会’之祸,非一朝一夕。其根源在唐,兴盛于宋。”
  
  唐——五代——宋。
  
  后晋开运年间,正是辽太宗南下灭晋、中原板荡之时。那个方士以“启元”为号,是想开启什么新的纪元?还是想拥立某位“真主”?
  
  而两百年后的曹太后,为何要将这个伪号刻在玉如意上,献于“真主”?
  
  那“真主”是谁?是“重瞳皇子”?是寿王孙?还是那个从未露面的“天师”?
  
  顾清远铺纸研墨,给苏若兰回信:
  
  “若兰如晤:
  
  手札之事,切勿轻举妄动。皇城司韩锐可信,若需协查,可托他暗中相助。‘启元’二字我亦疑之,容我细查。
  
  江南初定,百事待举。青苗法已张榜公示,市易法半月后推行。杭州大户至今无动静,愈平静,愈需警惕。
  
  昨夜梦见州桥夜市,你在摊前挑绢花,选了朵藕荷色的。醒来窗外仍是杭州春雨。
  
  待你完差,速来。
  
  清远。
  
  熙宁七年二月十六。”
  
  信发出去,他仍未熄烛,将赵无咎的铁匣从行囊中取出。
  
  那本笔记他读过不下十遍,这回却格外仔细,逐字逐句,寻找任何可能与“启元”相关的线索。
  
  终于,在笔记第三十七页,他找到一行小字:
  
  “熙宁四年,查‘天眼会’源流,得残卷于汴京旧书肆。残卷录唐代摩尼教经文,有‘启元光明’、‘真主降世’等语。疑‘天眼会’非宋初创,乃唐时摩尼教余脉,历五代而传于辽宋之间。”
  
  摩尼教。
  
  顾清远想起林默临刑前的话:“‘全知之神’来自西域秘教。”
  
  原来如此。那秘教不是天竺佛门,不是吐蕃密宗,是早已在中原绝迹的摩尼教。唐武宗会昌灭法,摩尼教遭禁,教徒或西迁回鹘,或转入地下。转入地下的这一支,历五代乱世,竟在宋辽间死灰复燃,化名“天眼会”,附会中原的“重瞳”不祥之说,将一场政治阴谋裹上宗教外衣。
  
  而曹太后刻在玉如意上的“启元”二字,多半便是摩尼教的术语——“开启光明纪元”。
  
  她以为开启光明纪元后,会迎来怎样的真主?
  
  顾清远合上笔记,望着窗外将尽的夜色。
  
  他隐隐觉得,这“真主”不是曹评,不是寿王孙,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赵氏宗亲。那个至今仍藏在幕后的“天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扶立某个皇子。
  
  他要扶立的,是他自己。
  
  二月二十,杭州传来消息:城西永昌布庄闭门歇业。
  
  这是杭州最大的绸缎商号,东家姓周,是两浙路商会的副会首。周家祖上三代经营丝绸,在苏州、湖州均有分号,与汴京贵胄往来密切。
  
  周邠将此讯报来时,面色凝重:“使相,市易法尚未正式推行,周家便先关门。这不是认输,是做给其他商户看的。”
  
  顾清远问:“周家对外如何说?”
  
  “说是东家年迈,子孙不肖,无力经营。”周邠冷笑,“周家当家周世荣今年四十三,正当盛年。他儿子才十五岁,不肖在哪里?”
  
  “他关门之前,可曾大量出货?”
  
  “出了。过去半月,永昌布庄以‘春季让利’为名,将所有库存绸缎折价三成抛售。”周邠道,“杭州城里的百姓抢购一空,连邻近州县都有人赶来买布。”
  
  顾清远沉默。
  
  周世荣这一手,既清空了库存,又赚了“薄利惠民”的名声,还让市易务在他关门后无货可售。待市易法正式推行,市易务想要平抑布价,就得从外地调货,成本高、周期长,百姓等不起,谣言又会四起。
  
  而周家只是关门歇业,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法令。官府拿他毫无办法。
  
  “周家库存,市易务可曾登记在册?”顾清远问。
  
  “登记了。按市易法,凡在本地经营满三年、资产五百贯以上的商户,库存货物须向市易务备案。周家备案的数字,与平日经营规模相符。”周邠道,“但他折价抛售这批货,市易务没有理由阻拦。”
  
  顾清远点头。法无禁止即可为,周世荣玩的是规则,不是对抗。
  
  “使相,”周邠忍不住,“周家此举,分明是给其他商户做样子——与其让市易务平价收购库存,不如自己折价清仓,还能落个好名声。若杭州大户竞相效仿,市易务将无货可售、无市可平!”
  
  “我知道。”顾清远说。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杭州的春日,运河里货船往来,纤夫在岸上弓腰拉纤,号子悠长。
  
  他想起熙宁四年,汴京商贾联合罢市七日,市易务硬撑着不放。那时他在司农寺,每日统计汴京粮价波动,看着库存一天天减少,看着朝中弹劾王安石的奏章雪片般飞来。
  
  那时他紧张、焦虑,夜不能寐。
  
  如今他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周通判,”他说,“你去拜访周世荣。”
  
  周邠一愣:“拜访?下官去……说什么?”
  
  “说你想盘下永昌布庄的门面。”顾清远回身,“他不是关门歇业么?门面总要转租或出售。你以私人名义去谈,谈成了,市易务便多一处铺面;谈不成,也看看周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周邠恍然,又迟疑:“可是使相,下官在杭州为官,私下经商是违规的……”
  
  “不是让你经商。”顾清远道,“是让你替我去谈。”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交子,推至案上。
  
  “这是三千贯。我离京前,云袖交给我,说她在汴京盘了几间铺面,手头有盈余,嘱我若在江南遇到难处,尽管取用。”
  
  周邠看着那叠交子,怔怔说不出话。
  
  “顾使相……”他喉头微哽。
  
  “周家那间门面,市价约莫两千贯。”顾清远道,“你拿三千贯去谈,给他留足颜面。他若肯卖,市易务便多一处平价布庄;他若不肯卖,你便知道,他关门不是做不下去生意,是做给我们看的。”
  
  周邠郑重接过交子,躬身一揖。
  
  “下官必不辱命。”
  
  二月廿三,周邠登门拜访周世荣。
  
  周世荣闭门谢客三日,终于在第四日请周邠入内。二人密谈一个时辰,周邠退出时,手中已握着永昌布庄的房契。
  
  成交价两千四百贯。
  
  消息传出,杭州商界震动。周家那间门面是祖产,位置在城西最繁华的街口,从太祖父辈经营至今。周世荣居然卖了,还卖给官府的人!
  
  市易务随即宣布:永昌布庄原址将开设“市易布庄”,所有绸缎按市易务核定价出售,童叟无欺。
  
  二月廿八,市易布庄开张。
  
  开张前一夜,顾清远亲自去了铺子,与周邠及几个胥吏一道,将库存的布匹一匹匹查验、定价。这些布是从苏州紧急调运的,走的是水路,沈墨轩介绍的那几位“旧友”帮了大忙。
  
  周邠问他:“使相,定价几何?”
  
  顾清远拿起一匹素绢,手感细密,织工上乘。
  
  “比周家折价时贵一成,比市价便宜两成。”
  
  周邠提笔记下。
  
  “会不会太高?”他迟疑,“百姓若嫌贵……”
  
  “不会。”顾清远放下绢,“周家折价是清仓,货卖完就没了。百姓买的是一时便宜,心里知道那价不长久。我们定个中价,卖的是长久,百姓自会算账。”
  
  周邠点头。
  
  开张那日,顾清远没有露面。他立在街角的茶楼二层,隔着半卷竹帘,看百姓络绎涌入那间换了招牌的铺子。
  
  柜台后是市易务的吏员,穿着与寻常伙计无异的青布短衣,称布、扯尺、收钱,动作生疏,态度却热络。买布的妇人们起初将信将疑,待接过布细看,又问了价,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一个老婆婆买了三丈青布,付钱时颤巍巍从袖里摸出手帕包着的铜钱,数了三遍,仍多出一文。那吏员笑着将那一文钱推回去:“婆婆,您收好,买盐吃。”
  
  老婆婆咧嘴笑,露出几颗残牙。
  
  顾清远放下竹帘。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顾存,一生谨慎,从不过问祖父旧事,亦不与他谈论朝政。父亲去世那年,顾清远十三岁,还不懂什么叫“不得已”。如今他三十三岁,在江南春日的茶楼上,看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婆婆为多出的一文钱笑逐颜开,忽然懂了。
  
  父亲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无用。
  
  那些不得已,不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能背负的。
  
  而他自己,如今也在背负许多“不得已”。与旧党周旋是不得已,与世家角力是不得已,将妹妹辛苦攒下的三千贯投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事,也是不得已。
  
  可若这些不得已,能让那老婆婆多笑一回,能让更多农户少被克扣一文,能让那些在运河边拉纤的汉子不必世代为奴——
  
  那便值了。
  
  三月初一,杭州转运司衙门收到汴京急递。
  
  信封烫着火漆,拆开,是皇城司指挥使韩锐的亲笔密信:
  
  “顾使相钧鉴:
  
  ‘天眼大典’地点已查明——不在汴京,不在洛阳,在杭州。
  
  确切地点:灵隐寺后山,北高峰。
  
  据被俘‘天眼会’余孽招供,曹评生前曾亲赴杭州三次,均以‘礼佛’为名,实则勘察地形。北高峰上有废弃古寺,原名‘启光寺’,建于后晋开运二年,会昌灭佛时被毁,遗址至今尚存。此寺乃‘天眼会’前身——摩尼教江南分舵旧据点。
  
  余孽供称,‘天师’将于三月三亲临北高峰,主持‘天眼大典’。届时各地教徒携圣物赴会,九像虽缺玉、金二像,仍有七像可成阵势。
  
  顾使相,三月三距今仅两日。韩某已率皇城司精锐南下,舟行甚速,约三月初二夜抵杭州。但恐不及,先以急递奉告。
  
  另:苏夫人托韩某传语——‘慈明殿手札已抄毕,内有天师身份线索。三月初二夜,面呈。’”
  
  顾清远将信纸缓缓折起。
  
  窗外,杭州城的暮色温柔如纱,运河里归舟的橹声咿呀。
  
  明日是初二。
  
  后日是初三。
  
  北高峰上,那座废弃两百年的古寺,在等它的“真主”。
  
  (第六十一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七年正月下旬至三月初,顾清远赴杭州任转运使,推行青苗、市易二法。
  
  历史细节:熙宁七年春,青苗法在江南推行遇阻之史实;赵抃知杭州时间线(据《宋史》本传,赵抃熙宁七年以资政殿学士知杭州,此处合榫);杭州运河码头、市井风貌;宋代市易法对商贾的具体规制;摩尼教(明教)在唐武宗灭佛后转入地下、五代宋初复现之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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