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霜天晓 (第2/2页)
奏章末尾,他写道:
“臣巡察江南,所见新法推行,并无扰民之处。或有弊端,已随时纠察;或有蠹虫,已依法严惩。顾清远其人,持身以正,行事以公,堪为地方官之表率。臣请朝廷嘉奖,以励来者。”
这道奏章一出,旧党哗然。
他们派傅尧俞去江南,本意是让他找茬弹劾。结果他不但没弹劾,反而替顾清远请功!
神宗龙颜大悦,当即下旨:顾清远加端明殿学士,仍任江南转运使;杭州府及下属九县官员,各升一级;傅尧俞秉公巡察,赐金百两。
顾清远捧着圣旨,久久不语。
苏若兰在一旁,眼眶微红。
“清远,”她轻声道,“你做到了。”
顾清远摇头。
“不是我做到了。”他说,“是那些农户,那些小贩,那些‘天眼会’的信徒,是阿九,是云袖,是楚明——是他们做到了。”
十一月廿五,顾清远在院中设宴。
来的人不多:苏若兰,顾云袖,楚明,阿九,周邠,还有几个从各县赶来的农户代表。
阿九坐在顾清远身边,好奇地看着满桌的菜。这是他第一次吃这么丰盛的饭,眼睛都不知往哪放。
顾清远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
阿九低头扒饭,眼眶却红了。
一个农户代表站起来,举着酒杯,手微微发抖。
“顾使相,小人们……小人们敬您一杯。”
顾清远起身,举杯还礼。
“老人家,不必称‘使相’。叫我顾大郎便是。”
那老汉摇头:“不,您是使相,也是我们的大恩人。小人们没读过书,不会说话,只知道——您来了,日子好过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
顾清远也饮尽杯中酒。
月光下,太湖的水声隐隐传来,像一首古老的歌。
十二月初一,杭州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的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顾清远立在廊下,看阿九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追着自己的脚印玩。
苏若兰端了盏热茶出来,递给他。
“想什么呢?”
“想无垢。”顾清远道,“他说,这人间是真的。如今我越来越明白这话的意思。”
苏若兰望着雪中的院子,轻声道:“因为他见过太多假的。”
顾清远点头。
假的信仰,假的希望,假的救赎。无垢用四十二年,看清了这一切。临死前,他把真的东西指给他看。
“清远,”苏若兰忽然道,“那颗鸡血石,还在吗?”
顾清远一怔。
那颗石头。无垢说只值二两银子的鸡血石,镶在玉像正中那颗假眼睛。
“在。”他说,“在书房匣子里。”
苏若兰沉默片刻,道:“我想看看。”
顾清远回书房,取出那颗石头,递给她。
鸡血石只有拇指大小,暗红色,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苏若兰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清远,这不是鸡血石。”
顾清远一怔。
苏若兰指着石头表面那些细细的纹路:“你看,这不是天然的纹理,是刻上去的。只是刻得太细,肉眼不易看清。”
顾清远接过石头,对着光细看。
果然,那些纹路极细极密,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
“能看清是什么吗?”
苏若兰摇头:“需要放大镜。或者……”她顿了顿,“可以用墨拓。”
两人回到书房,苏若兰取出拓印的工具,将那石头上的纹路一点点拓下来。
宣纸上,纹路渐渐显现——
那不是文字,是一幅极简的地图。
山川,河流,一座山峰,峰顶有一处标记。
顾清远盯着那幅图,脑中轰然一响。
“这是……”
他想起无垢说过的话:“这启光寺的来历,不是贫道建的。它存在已百余年,是唐武宗灭佛后,摩尼教教徒逃到江南,寻到这处荒废的佛寺。”
摩尼教教徒逃到江南,寻到这处荒废的佛寺。
那他们是从哪里逃来的?
会不会,除了江南这一处,还有别的地方?
顾清远的手指按在那座山峰的标记上。
那座山,他不认识。
可他知道,这世上,一定有人认识。
十二月初五,顾清远将那幅拓片寄往汴京,给韩锐。
随拓片寄出的信,只有一句话:
“查此山在何处。”
十二月初十,顾云袖的医馆收了个新徒弟。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是从“天眼会”信众里选出来的。他父母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只剩他一个人,被分到杭州织坊做工。
少年干活勤快,脑子也灵,学了几天就能帮着碾药、烧水。顾云袖看他可怜,又看他肯学,便正式收他做了徒弟。
楚明给少年取了个名字,叫“济生”——医馆叫济生堂,他将来要济世救人。
少年跪在地上,给顾云袖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顾云袖扶他起来,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起当年在汴京,自己孤身一人,在雨中远走他乡。那时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汴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那些人。
如今,她有了医馆,有了楚明,还有了徒弟。
人间,真的挺好。
十二月十五,顾清远收到韩锐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山在河东路,潞州境内,名发鸠山。”
发鸠山。
顾清远翻出舆图,找到潞州,找到发鸠山。
那座山在太行山西麓,距汴京一千余里,距杭州更远。山上有什么?那座废弃的寺庙里,藏着什么?
他想起无垢的话:“其根源在唐,兴盛于宋。”
唐朝的摩尼教,从西域传入中原,遭禁后转入地下。他们在汴京有据点,在江南有据点,在河东,会不会也有据点?
那颗镶在玉像正中的石头,是假的。可石头上的地图,是真的。
无垢把它留给他,是什么意思?
是告诉他,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还是告诉他,真正的秘密,还在那座山里?
十二月二十,顾清远做出一个决定。
他上书朝廷,请求赴河东路巡查盐政——潞州是河东盐的重要产地,巡查盐政,是转运使的分内之事。
神宗准奏。
临行前夜,顾清远与苏若兰在房中说话。
“这一趟,怕是不简单。”苏若兰道,“发鸠山离潞州城一百多里,山路难行,又是冬天。”
顾清远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去?”
顾清远沉默片刻,道:“无垢留给我这颗石头,一定有他的用意。他临死前做了那许多事,不像是临死前的胡闹。”
苏若兰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
“我陪你去。”
顾清远摇头:“杭州这一摊子,离不了你。阿九也离不了你。”
苏若兰还要再说,顾清远握住她的手。
“放心。我带着王贵,带着人。发鸠山再险,也是大宋的江山。”
十二月廿五,顾清远启程北上。
顾云袖、楚明、阿九都来送行。阿九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
“阿爹,你要回来。”
顾清远蹲下,摸摸他的头。
“阿爹一定回来。”
阿九眼眶红了,却没哭。
顾清远起身,望向苏若兰。
她立在人群中,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棉裙,鬓边簪着一朵梅花——是院中那株红梅,今冬开的第一朵。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顾清远翻身上马,向北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冬日的晨雾里。
苏若兰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顾云袖走过来,轻声道:“嫂嫂,回去吧。外面冷。”
苏若兰摇头。
“再站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腊月的寒意。那朵梅花在鬓边轻轻颤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远处,晨雾渐散,露出灰白的天。
天尽头,是北方。
(第六十六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七年十月至十二月,傅尧俞巡察杭州,顾清远获朝廷嘉奖;鸡血石秘密揭晓,引出发鸠山线索;顾清远决定北上河东。
历史细节:熙宁七年冬宋辽战事结束后的朝堂局势;御史巡察制度;宋代盐政管理;潞州(今山西长治)地理;发鸠山在太行山西麓的方位。